二
正当叶挺身居斗室,和蒋介石的高压政策相抗衡的时候,一个幽灵似的家伙,却在新四军被俘干部中鬼鬼祟祟地走来走去。此人就是原新四军军部参谋处长、北移之前调任一纵队副司令员的赵凌波。被俘后,他经不住敌人的威逼利诱,背叛革命,当了集中营的教官,到处找人“谈话”,想拉人下水。他的恶行很快被传开了。叶挺得知后十分生气,他说:“做叛徒是最可耻的,终究要被人民唾弃!”
一天,赵凌波按照其主子的安排,换上新四军的制服,“看望”叶挺来了。他闪身走进叶挺的囚室,向叶挺敬礼报告:“军长,我被关押在隔壁,经过再三要求,他们才准许我见你……”
叶挺怒目圆睁,盯着他喝问:“你来见我要做什么?”赵凌波原以为叶挺被单独囚禁,不会知道他投降叛变的事,这时看到叶挺的神情严峻,吓得浑身上下打起了哆嗦:“军长,请不要误会。我若有半点对不起军长的地方,天诛地灭……”
叶挺听不得他的谎言,站起来狠狠地打了他几个耳光,又端起身边火炉、茶壶劈头盖脸地掷了过去:“你这条吃粪的狗,满身污臭,滚开,马上滚开!”赵凌波被打得跌跌撞撞,跑出了门外。
对叛徒登门这件事,叶挺非常反感。他说:“蒋介石和顾祝同们卑鄙无耻到这步田地,在敌人面前一点办法、一点勇气也没有,但干起陷害抗日忠良的勾当,他们的办法倒是很多。真是欺人太甚,岂有此理!”
叶挺气病了。他不起床,不散步,连饭也吃得很少。特务们慌了手脚,给他请来了医生,派来了护理员。但叶挺都不要,他说:“我有我自己的医生,你们把他弄到哪里去了?顾祝同曾经答应过我,让他和我关押在一起。”
为了达到软化叶挺的目的,顾祝同不但把原新四军军医处处长王聿先送来,还把叶挺的侄子、原副官处副官叶育青、侄孙叶天流一起送来了。他们每天早晨从七峰岩监狱被押来李村,和叶挺在一起,下午再押回去。顾祝同想利用骨肉亲人之情,达到劝降的目的。王聿先、叶育青、叶天流来到囚室,看到半侧身躺在床上的叶挺,他比事变前瘦多了,头发和胡须很长,一身皱巴巴的旧军装,只有那一双眼睛仍然明亮有神。想到事变前军长那整洁、端庄的军人仪态,他们不尽产生了一股难忍的愤怒和伤感。
“不用难过。”叶挺从床上坐起来,安详地微笑着说:“我没有生病,只是想看看你们。”他拍拍床沿,让他们坐下后又说:“赵凌波找你们‘谈话’了吗?”“他敢!”叶天流年轻气盛:“他叛变了,他要是找我‘谈话’,我一定会拧断他的脖子!”叶挺听了十分高兴,他把赵凌波来他的囚室的事也说了一遍。3位年轻军官为叶挺替大伙出气而兴奋不已。
兴奋之余,叶挺看着侄子、侄孙暗想:我没有要求他们来,顾祝同怎么让他们来了?在监视的特务走开后,他问两个晚辈:“你们来了,是不是他们叫你们来做说客的?”两个晚辈说:“请军长放心,在押我们来之前,顾祝同的副官处长茅遒功是找我们谈了话,说蒋介石如何如何器重你,爱护你,只要你能说明一下事变的责任问题,不但能获得自由,还可到战区任副司令长官,连他都得听你的。还说你的脾气有点怪,要我们好好劝劝你,照顾好你的生活。”“你们是怎样回答的?”叶挺有些着急地问。两个晚辈立即站起来说:‘我们没有忘记长辈的教导,没有辜负党的期望,请您放心吧!”
顾祝同还把叶挺关在上饶的信息传给已回澳门的叶挺之妻李秀文。李秀文得知叶挺战败入狱,生死未卜,十分担心,就派叶挺的副官梅文鼎来上饶打听消息。梅文鼎几经波折,才抵达上饶。经多方交涉,才见了副官处长茅遒功。茅故伎重施,让他劝叶挺写悔过书。
梅文鼎见到叶挺时,叶挺正向王聿先、叶育青、叶天流了解新四军还有哪些人关押在上饶。当他听说组织部长李子芳、敌工部长林植夫、秘书处长黄诚、三纵队司令员张正坤、二纵队副司令员冯达飞、五团团长徐锦树、五团指导员胡崇德、军部秘书陈子谷等上百人,都分别被关押在七峰岩、李村的监牢里,经受着严刑拷打和百般凌辱,过着非人的生活时,不禁痛心疾首,备感内疚。就在此时,梅文鼎被看守特务领了进来。叶挺非常吃惊,看了李秀文的信,心情顿时烦闷起来,暗想,这又是蒋介石、顾祝同搞的“亲情软化”。他对梅文鼎说:“我的身体还好。我的志愿是坚持抗日救国,请你回去转告各亲友。”第二天,梅文鼎又来到囚室,叶挺把写给李秀文的信交给了他。这封信很短,仅有几句话,反映出叶挺当时的真情实感:“你们不要再派人来看我,你们也勿想来。砍头,就砍头好了,你们来看什么!”
这天是农历正月十七,叶挺躺在肃月寒光之下,百感交集。他展纸研墨,秉笔疾书,给蒋介石写了一封“一述其志”的快邮代电,他要以自己的死,换取被关押新四军官兵的生。
司令长官并恳转呈 委员长钧鉴: 挺部未能恪守军令,致酿成横决覆没之惨祸。挺上负国家,下负部属,虽百死不足以赎其罪。恳即明正刑典,以昭炯戒,幸甚,幸甚。兹尚有恳者: 一、请即遵钧令交军法审判,并在上饶组织军事法庭,立付判决,并以明令公布,以免周折迟延。 二、恳准判挺以死刑,而将所部被俘干部不问党派何属,概予释放,复其自由。彼辈在此次意外行动中,概奉挺令而行,无责可言,且其党籍问题在挺部合法存在之日,不属违法。在事败被俘之后,假若横加追究,备受折磨,于法于理于情,均欠恰当。挺闻之,凡自爱其人格者,必能尊重他人之人格;凡保(宝)贵自己之政治节操者,必能尊重他人之政治节操。螳臂当车,贤者过而式之。今委坐方以尊重道义节操人格为天下倡,且执政党亦应以宽大为群伦楷模,则挺愿以一死为部曲赎命,谅不至斥为矫情钓誉,故作不情之念也。 三、或判挺以无期徒刑,并准所部少数高级干部伴随禁锢,其余概行释放,则挺多年所抱而未能实现之愿望,当藉此而伸。挺少时深感隐遁山林,静读研习之乐,从此长隐于牢狱以研读终其残年,并从事于译述关于文学、军事书籍,于社会不无小补,妻儿亦可资为教养。 若准于前者,挺当从容引颈就戮,必无怨言;若准于后者,尚望明令宣判事移渝执行。因交通较便,书籍借措较易,而质疑问难亦较便也。 挺今日为未判决之囚,本不应有所申述,但因上峰之周全,友朋之爱护,纷谋代为法外求宥,私为感激,更因此令其陷于痛苦之深渊,故不得不一述其志。古人云:“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盖惟绝于自私观念之人,始能说真话。委座信仰上帝,挺愿以耶稣之名,保证所言之真诚无伪。委座对国策曾宣示以不变应万变,窃念个人之操守,亦有至死不可变者在。韩文公云:无入而不自得乐天之命者,固前修之所以卸外物者也。胡林翼公云:近年来官长之所少者才略,而尤少者真性情也。挺不愿苟且偷生,以玷前修,愿保其真情而入地狱。幸垂谅焉。临电泰然,心地光明。 罪囚叶挺敬叩 卅年二月十二日 信中提出“恳准判挺以死刑”,“而将所部被俘干部”“概予释放”;“或判挺以无期徒刑,并准许少数高级干部伴随禁固,其余概行释放”,是叶挺被扣以后,考虑得最多的事,也是令他最痛苦的事。他觉得自己身为军长,有愧于被投入监狱、无端蒙冤的新四军干部、战士。沉重的负疚之感,促使他多次向顾祝同表示自己“愿以一死为部曲赎命”。信中,他又把这个衷心愿望向蒋介石提出。这是他又一次向国民党反动派申明大义,表明他绝不会按照蒋介石的要求发表反共声明。
顾祝同屡次劝降都遭到叶挺的反驳,弄得他理亏心虚,感到无能为力。他看了叶挺写给蒋介石的信,立即用加急电报发往重庆,并布置人小心看管照料叶挺,等候上面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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