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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夜中的黑色祈祷

2005年06月13日 15:42
    我曾经痛恨他。现在,我的心里都是抱歉,这种感觉一直折磨着我。

    李若男,女,53岁,上海人。曾为知青,返城后在天津落户。在天津某工厂工作直至2002年退休。

    到天津给李若男打电话,她说她希望我们的采访在夜里。我觉得很奇怪。不过,10年的记者生涯,让我早就习惯了不去问为什么,而是遵从受访者的意见。我一直觉得,每个人都会有一些在别人看起来比较古怪的小癖好,这些癖好可能会与某段记忆和经历有关,也可能会与某个人生阶段的处境有关,总之一定有他们自己的道理。有时候尊重了一个人的这种癖好,其实也是尊重了她的过往和心里的某个珍藏。

    李若男在接近11点的时候敲响我的房门。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李若男保留着相当浓重的上海口音。她的打扮也和这个年纪的北方女性不同。她很漂亮,在这个年纪的女性当中,她应该是比较出众的。

    初相识的时候,她在电话中告诉我,她“不会讲故事”,“只是一个喜欢读书的女工”。而她坐在这里,不必说话,我已经觉得她的眼神里、心绪里,到处都是故事,只需要在一个适当的时机,静静地开启那扇也许不常打开的记忆之门。

    我是上海人,生在上海,在上海生活到17岁,然后去东北插队了,后来结婚,返城到了天津,一直到现在。退休之前做工人,现在工厂已经关门了。我丈夫是天津人,我们有两个孩子,两个都是女儿。大女儿在上海工作,小女儿在天津上学。丈夫去世了,在前年。

    这就是我的家庭情况。

    我想说的话,都是说给我丈夫的。他已经去世两年了。我想不管他现在在什么地方,一定能听见我说。去世的人都是晚上出来的,所以我约你在晚上,我觉得他也在听。你不要生气,我的故事发表了之后,我会把这份报纸买来烧给他,这样我以后就安心了。你不要觉得我这样做不吉利。

    李若男说话的速度很慢,每一个语句都非常简单,带着一点武断和不容置疑。房间里的灯是全部打开的,窗帘紧闭,即使是这样,我仍然感觉到后背有点儿凉。我本能地看了一下房顶,她笑了。在这淡淡的笑容里,眼神渐渐忧伤。

    你有过恨一个人到了要把他杀死的程度吗?

    我摇头,有什么东西憋在嗓子里,哽着不能动。

    我有。很多年了,我一直想杀死我丈夫。到他真的去世了,我才慢慢不这样想了。我觉得很对不起他。如果他现在正听着我们说话,我想说我只是那样想了很长时间,什么也没做。他活着的时候我是不敢做的,后来他死了,我回想这件事,我觉得可能还是有些夫妻感情的,不忍心这么做。

    我们之间的故事太长了,我都不知道怎么说。

    ■我们肯定是有感情的。不过这种感情在生存条件艰苦的情况下,有很多现实成分就是了

    和我年纪差不多的人,大多数都有过插队的经历。我在上海初中毕业就下乡了,去了东北。那时候说我们这些人都是来自五湖四海的知识青年,是建设祖国的。很多人都雄心勃勃,因为年轻,很有热情。我不是这样。我不愿意离开上海。我觉得上海是最好的城市,虽然我家住在郊区,父母也不是有地位的人。我从来不羡慕北京人。很多人批评上海人,说上海人有盲目的优越感,除了上海人,别人都是乡下人。我没有这么想,我只是舍不得离开家。而且,我喜欢看书,想好好上学。父母没有太多的文化,父亲在国营理发馆工作,母亲在浴池。

    在东北插队的生活很苦。你没经历过不会知道。我们住的房子,很简陋。夏天下雨了,顺着墙壁流泥水,冬天天寒地冻,好像四面都不挡风。我们几个女生,冬天挤在一起,把被子叠起来盖着还觉得要冻死了。夏天也很惨,所有的东西都要放在屋子中间,不然都会被泥水淹了。我们还要劳动,女孩子和男生干活没有分别,都是一样的。女孩子到了生理期,也不能休息,不然你就没有口粮了。

    和我在一起的女孩子当中,有三个来自上海的。另外两个都比我有门路,插队三年半,那两个女生都回城了。北京的女生也走了,剩下我和几个实在没有办法的人,留下来苦熬。

    我就是在那个时候和我丈夫谈恋爱的。我女儿问过我,为什么会看上她爸爸。我说,我们是互相看上的,两个人比一个人好,冬天挤在一起不冷,夏天房子出了问题也不至于一个人着急了。在那种环境里,两个人手拉手地生活怎么说也比一个人要有力量一些。我说的是真话。如果讲感情,我们肯定是有感情的。不过这种感情在生存条件艰苦的情况下,有很多现实成分就是了。

    我丈夫是天津本地人。父母都是机关干部,也算是职员家庭吧。他家想了很多办法,托人找关系,为了把他调回天津。我们恋爱的时候,经常说的话题就是返城。他也问过我,想不想跟他回天津。我说我还是希望能回上海,就是不知道应该怎么办,什么时候才能回去。

    后来发生了一件事,让我们的关系发生了实质性的变化。有一个当地人,提出来如果我愿意跟他结婚,他可以想办法送我去上学,当工农兵学员。他唯一的要求是毕业之后我必须回来,跟他一起过日子、生孩子。我相信每个人都是有私心的。我当时真的想过,要不就答应下来吧,先去上学,学完了,是不是要回来就是另一个问题了,到时候如果不想回来,还可以给他一些补偿。还没有等到我的思想斗争结束,他就告诉我,只要我们一结婚,马上就可以搞到一个上学的指标。一想到要结婚,而且是和一个这样的人,我就很害怕。我对结婚的概念不是太清晰,可是,一想到这个人被烟熏黄了的牙齿,我真的不敢往下面想了。那么就要继续过苦日子。

    我把这件事告诉了我丈夫,当时他是我的“战友”。除了他,当时我没有什么更亲近的朋友了。我丈夫年轻的时候很帅气,典型的北方人,高大魁梧,性格很温和,还是一个很细心的人。在那时候看来,这些都是我认为男人难得的优点。可惜,我这一辈子最后很不幸福也是因为他的这些性格特点。我没有人可商量,只能找他。大概我也是有自己的小心眼,我想我告诉他这些,也能知道他对我的感情是不是真的。那时候他已经很明显地在追求我了。

    他的反应很强烈。他说坚决反对我为了离开这个地方就牺牲以后的幸福。他说没关系的,如果我真心对他,我们想办法回到天津,之后如果我想回上海也不是不可以,总比在这里要容易一些。我很感动。在那样的环境下,我想他是我的一个依靠。他说其实只要两个人好,在什么地方生活都不是主要的,如果不好,就算是在天堂,也不会幸福的。

    每个人年轻的时候都会有一些浪漫的经历,我们的算不算呢?我也不知道。我们一起上工,遇到特别辛苦的时候,他悄悄地帮助我。改善伙食,他也把特别少见的一点儿肉给我留下,晚上悄悄地包在牛皮纸里放在我的窗台上。很多这样的小事,让我觉得他是一个可靠的好人。女孩子都有找依靠的心理,在我们那么艰苦的插队生活中,我就更希望能有一个人爱护我。

    他家替他办好了回城的手续,正好是夏天。他约我到村子外面的一个小山包后面见面。他也没多说什么,就是告诉我,好好等着他把我办到天津,不要着急,也不要接受别人提出来的无理要求。我不知道说什么。我只是觉得我的命运大概要开始改变了,变成什么样子都是不能设想的。听着他嘱咐我,我觉得心里非常踏实,就是有了靠山、有了希望的感觉。就是那天,他临走前的晚上,我们互相留下了纪念。之后他说他从此就把我当成他的妻子了,一定要尽快和我在天津团聚。

    我对天津一无所知,我想毕竟也是一个直辖市,应该不会比上海差太多。我回到上海能干什么呢?父母没有能力给我安排工作,我会成为大量待业青年中的一分子,工作、生活都成问题。如果和他一起在天津,毕竟我们会是一个家。有他照顾我,一切都比我一个人要好。就是这么现实,跟他回天津一下子就成了我的理想。

    他回去之后,我有了问题。我怀孕了。我一个人走到县城给他拍电报,告诉他,我不能再等了。他很快就托人开了结婚介绍信来找我,说不管什么时候能办好返城的手续,先结婚。这样,

    我们一起回到了上海,我带着他见了我的父母。

    我的父母对我们结婚也没什么意见,他们觉得能到天津去已经很不错了,回到上海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天津到底是大城市,至少我的生活不会像插队那样艰苦了。

    结婚以后我没有再回到插队的地方,在天津等着他替我办返城的手续。那时候他已经在工厂里上班了,就是我退休的这家工厂。我们一直在一个单位上班,是夫妻也是同事。

    这个过程很长,等到一切问题都解决了,我的大女儿已经出生了。还是他的父母通过各种关系把我也安排到了这家工厂。我们的家就这样建立起来了。

    你会不会觉得我前面的这些太复杂了?我很想简单一点说,可是不把这个背景交代清楚,你可能没办法理解后面的事情。

    ■我们几乎每天都在做“兵抓土匪”的游戏。他是兵,我是匪

    我们的问题随着生活的稳定越来越明显了。我一直认为,这个问题的根本原因就是因为我在插队的时候怀孕这件事。世界上没有不吵架的夫妻,我们结婚之后也免不了争吵。最初是为了一些家庭中的小事情,我忘记了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了特别恶毒的攻击。他说我们的女儿不是他的孩子。

    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对待这种说法。我问他,不是他的孩子是谁的?他说他不知道,谁要送我上学就是谁的。我一下子明白了,当年那个人的事情,在他心里变成了一个疙瘩。我不懂得什么亲子鉴定,那时候也没有这种说法。我不知道该怎么辩解。孩子长得那么像他,他难道看不出来吗?我就只会哭。我越哭他就越是生气,说我是因为哑口无言了,才会这样用眼泪掩盖事实。

    这样吵架的时候多了,我也不哭了。我想,他就是因为嫉妒。他嫉妒所有跟我有交往的男人。在工厂里,同事之间开玩笑的事情很多。有时候男同事会说我漂亮,说他有福气,找到一个漂亮的上海小姐当老婆。同事还当着我们两个人说,让他小心,不要把这个美人老婆弄丢了……都是善意的玩笑。工作本来很辛苦了,大家逗乐,也是一种轻松。他不高兴了。回来和我争吵,说我不正经,当年为了返城,把他当成跳板,现在后悔了,不安分了,看不起他。我自问我真的没有这样想过。插队时的恋爱,我承认有现实的考虑,但我们还是因为有感情才在一起生活的,到了天津,我再也没有提出过要回上海,我丈夫的家就是我的家,这是任何一个女人结婚之后都应该明白的道理。再说,我有什么资本可以看不起他呢?我的家庭社会地位不如他家,我们两个人都是初中文化,回到城里都是做工人,有什么可以互相看不起?谈不上啊!

    我说什么都没有用。他要求我不许跟男同事说话,我答应了。只要有同事扎堆说话,我就躲开。我不想家里总是争吵。可惜这样还是不行。他的要求越来越多,比如我不可以单独去商场,要去,必须是和他一起去。我也答应了。仍然是不行。我们的关系越来越紧张。有一天,他喝醉酒回家,先是骂我,骂得很难听,骂够了,他说一定要生一个自己的孩子。那个晚上我很惨,我的小女儿就这么来了。

    小女儿出生之前,我们过了一段比较平静的日子。孩子出生了,他也很开心。但是我休完了产假去上班之后,他的坏脾气又发作了。从此以后,一直到他去世,我真的再也没有好日子过了。

    我们几乎每天都在做“兵抓土匪”的游戏。他是兵,我是匪。他检查我的皮包、我和我家人的通信。他经常在我上班的时候突然出现在我们车间,看看我在跟什么人说话。有时候他先下班,回到家里再出来,躲在我下班回家的必经之路上,看看我是不是一个人。很多这样的事情,我没办法一一告诉你。

    我不明白,他的那种不安全、不放心的感觉是怎么来的,怎么变成他人生中最大的一个问题的,反正最倒霉的人就是我。我反抗过,但是没有用处。我反抗的结果是家庭暴力,他打我。只要我为自己分辩,就会挨打。

    我很懦弱,是吗?我也觉得我很懦弱。因为我要脸。我觉得家庭矛盾是不能随便公开的,更不能让别人知道,人家会嘲笑我们。所以,我就忍耐。而且,我的两个女儿都特别可爱,每当我看到这两个孩子,我就会想,老天保佑我好好地活下去吧,我的女儿不能没有妈妈,我不能看不到女儿的未来。

    我的日子很苦。我们年纪越来越大,夫妻之间的亲热程度也越来越差,剩下的就是无休止的争吵和殴打。曾经在夏天,他把我的脖子和胸口都抓破了,我不能出门,买了一块碎花的麻纱,给自己做了一件有小立领的衬衫,把脖子挡住。真是太讽刺了,我的这件遮羞的衣服,竟然在我们工厂里流行起来了,有女同事要求我帮忙做一件,说我到底是上海人,会打扮、会创新。你说这有多可悲?!

    我知道女人对家庭不满意,可以提出离婚,但是我不愿意。我的父母在我小女儿出生之后就相继去世了,我没有可以回去的娘家。父母在世的时候,我从来没有告诉他们,我的婚姻已经不是最初的样子了,我过得很委屈、很痛苦。还有一点,我一想到离婚之后,我们都要面临重新组成家庭,孩子要有继母和继父,就很害怕,我怕孩子会被不是亲生的父母虐待。我一个人委屈就委屈吧,只要我的孩子能顺利成长就好了。

    我的日子真是暗无天日。我有点说不下去了。

    我觉得我丈夫慢慢变成了一个心理不健康的人,没有人能医治他的心病。我还是举一个例子吧,这是我的婚姻中最令人发指的事情。我丈夫,那个当初发誓要一生对我好的人,他改造了我的皮带,把皮带的两头做成了两个铁环,他用一把锁,把我锁起来。如果我要解开裤子,就要去找他,就算是要去卫生间,也要先找到他把锁打开。如果他不在,我就要忍耐。有一次,我拉肚子,我说不要锁了,我会很尴尬的。那天他没有把我的皮带锁起来,他替我在工厂请假,把我锁在家里了。

    我没有夸张,这样的事情是一辈子的创伤和羞耻,我多希望从来没有发生过。我曾经想自杀,就是被锁在家里那天。我喝了放在卫生间的敌敌畏,穿上了一件我最喜欢的衣服,躺在床上。结果,被他及时发现送到了医院。他不是回来救我的,他是回来看看我有没有从窗子逃跑。

    我的自杀让他感到害怕了。他不再让我用那条皮带了。

    在那几年里,我有一个愿望,就是我想杀死他。晚上睡不着,我躺着看天花板,我想如果他死了,该多么好啊。我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过平静的生活,没有人折磨我,日子苦一点,也不怕。一想到这些,我就会很兴奋,就好像这个人明天就会从世界上消失一样。可是第二天,一切还是老样子。

    我真的从侧面打听过怎么样才能悄悄地害死一个人。我不是这样问的,只是问了工厂医务室的医生,我说我想在阳台种一些花草,想知道什么花草有毒不能种在家里。医生说好像是指甲草不可以,那汁液是有毒的。那天我特别高兴,到卖鱼虫的市场买了很多花种子,还有两盆已经种好的指甲草。我把它们精心地种在阳台上。我幻想能有一天,把指甲草的汁液挤出来给我丈夫放在饭碗里,然后他就神不知鬼不觉地死掉了,我的苦日子就熬出了头。

    如果现在他就在听我们说话,我不怕他惩罚我,我真的是这样想的。很罪过、很罪过的想法,但这就是我的真心话。他一定记得我家阳台上那一大片指甲草,那就是我为了毒死他精心种下的。

    这样想是要下地狱的,所有的人都会认为我是天下最恶毒的女人,但是,如果有人能代替我过我的那种生活,我相信,他一定会理解我。

    李若男极其平静地看定了我:“你能理解吗?”

    除了害怕和悲凉的感觉,我说不出任何话。我能理解吗?我自己都不知道。我的脑子里反复出现的是那条皮带……一个女人的命运啊,在这样一条皮带下面,碾碎了化为灰烬。

    ■我们是互相伤害最深的人,可是,我们到底也是世界上最亲的人

    我知道我很罪恶,所以我要找你说出来。

    虽然我这样想过无数次,但是我真的从来没有做过对我丈夫不利的事情。所以,这也让我自己觉得我是一个非常没有个性的人,一个逆来顺受的弱者,不幸福也是自找的。而且,你知道吗?我后来才听说,指甲草根本就没有毒性,那只是那位医生随口说的。

    前年,很突然的,他病了,在病床上拖延了不到两个月,就去世了。那段时间,我一直照顾他,他也不再骂我、羞辱我了。他变得非常安静,只是什么也不跟我说。到了最后,他自己知道没有多少时间了,就把我和两个孩子叫到病床边上,他对孩子说,你们的妈妈以后就交给你们了,一定要好好孝敬她,她这辈子很不容易,爸爸很抱歉。

    我不知道他说的抱歉究竟是什么意思,是为了一直以来对我的打骂还是为了别的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去世之后,我的生活真的完全平静下来。我把他的东西清理掉之后,发现家里的空间一下子变得很大。所有的地方都是我的了,再也不会有一个人突然出现,突然对我发难。但是,也再没有一个人会像他那样和我亲近了。我忽然觉得,我们之间是一种说不明白的关系,我们是互相伤害最深的人,可是,我们到底也是世界上最亲的人。

    在我想着怎么害死他的时候,我没有眼泪,只有兴奋和仇恨,可是他真的离开我了,我却发现了我们之间的感情,其实一直存在,只是他真的不会表达,最后变成了一种多么可怕的表达。想到这些,我哭了,我觉得一定是因为我的诅咒,让他才50多岁就去世了,是我对不起他。

    这种感觉一直折磨着我。我曾经那么痛恨他,现在,我的心里都是抱歉,为了我那些罪恶的想法。我希望他今天能了解这些,我向他忏悔,以后,我每天都会为他祈祷。

    你能明白我在说什么吗?

    ……

    直到从天津回到北京,我都无法回答李若男最后问我的问题。这不是我一直理解和相信的婚姻的样子,我相信这也不是大多数人的生活状态,可是,这个正在走向老年的女性和她告诉我的这段漫长的婚姻经历,始终压在我心里,常常会突然闪现出来,让我恐惧,却说不清楚恐惧从何而来。

    采访时,我就有一个疑问,究竟是什么样的刺激或者契机,让一个那么可靠、温存的大男人变成了后来的样子?我想这中间也许有什么情节被人为地掩埋了,我不相信一个人的人格会在旦夕之间发生颠覆性的变化。然而在那样一种谈话的氛围中,我没敢问。

    5月17日晚上,我开始整理采访笔记,这个疑问仍然固执地盘踞在我的脑海中,挥之不去。我拨通了李若男家的电话。

    我很后悔我会这样鲁莽,但同时我也因此隐约明白了一点,李若男一定还有一段重要的经历没有讲出来,这段经历应该就是她丈夫转变的原因。

    本以为我们的谈话从此就会中断,然而,半个多小时之后,李若男的电话来了。她重新恢复了平静,就像我们面对面的时候那样语气淡漠。她说在她的感情生活中,除了她丈夫,再也没有过任何一个男人。不过,她有两件事没有告诉我:“也许这是我一辈子说不清楚的事,也是他最想知道的。我说了事实,他不相信。我觉得我丈夫是个很怪的人,他不希望那种事情发生,可是又认定是发生了,我说没有,他觉得我在说谎。可是如果我说有,我的命运会更好一点吗?我相信也不会的。你说是吧?”

    那些事情究竟是怎样发生和怎样推进的呢?也许除了李若男,再也不会有人知道。

    在写下这篇采访笔记之前,很多个晚上,从不同的楼下经过,看着那些灯光闪烁的窗子,我忍不住想,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家庭,每一个家庭的样子大概都是我们不能想象也不敢妄加猜测的,而那其中,就是每一个人不同的命运的真实面目。

    联系安顿:http://www.andun.com.cn

    ■采访/安顿

    ■采访时间:2005年5月13日夜

    ■采访地点:天津舒泊花园酒店5039号房间

    
来源:北京青年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