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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辣涮与哈根达斯

2004年06月21日 15:12
    从蔡志忠开始,台湾就不断有出众的漫画家冒出来。朱德庸和几米的出现,使中国人终于拥有了自己的都市漫画,但两人带给读者的感觉却是完全不同的——朱德庸是智者,几米是诗人;朱德庸是偏激的,几米是温婉的;朱德庸是尖刻的,几米是体贴的;朱德庸是谐趣的,几米是童趣的……勉强打个比方,前者像麻辣涮,后者像哈根达斯。

    朱德庸说自己“有一张乌鸦嘴”,此话一点不差。看他的画,要有足够的自嘲勇气。情爱、婚姻这些在常人眼里相当神圣的东西,都成了朱德庸调侃和嘲弄的对象。的确,当恋爱作为一种模式、婚姻作为一种制度,你无法回避只能接受时,你无法摆脱只能就范时,恐怕调侃和嘲弄就成了惟一可做的事情了。以前对这种命中注定的婚恋制度,鲁迅、钱钟书用睿智调侃过,张爱玲、苏青则用冷眼旁观过,而睿智和冷眼在朱德庸的画笔之下,都化作了一幅幅妙趣横生的浮世绘。他的画笔像精准的解剖刀,一层一层地剥掉情爱和婚姻上包裹的华丽外衣,让我们看到了无趣、无聊、无奈的真相。就像麻辣涮那样,吃下去爽爽的,辣辣的,舌尖上有无限快感,可心里面有一点痛,整个灵魂仿佛被麻倒了,想要挣扎一番却又感到无力回天。你可以纵情大笑,但那笑声就像回力球似的,又返回来砸向你的身体。因为这浮世绘里说的都是我们已经经历或将要经历的故事,日子就是这么过的而且还将这么过下去。

    如果说朱德庸继承的是文学艺术中的讽喻传统,那么几米继承的则是感伤传统。从白先勇、余光中一直到琼瑶、席慕容,台湾文学中一直充满了淡淡的“物之哀”。按照本雅明的说法,几米是“机械复制时代的抒情诗人”,也是“机械复制时代的色彩诗人”。世间的万物,在他的笔下,都变得甜甜的,酸酸的,变得饶有情致,变得都像是初恋。时间的不可驻留,美的不可驻留,童年的不可驻留,异化的不可避免,压抑的不可避免,孤独的不可避免,这是叫你我感到酸的地方,几米的画由此具有了悲天悯人的情怀。但并没有过分的悲观,而是让人感到尘世中还有那么美妙的情趣值得眷恋,还有那么多彩的希望等着放飞。甜“中和”了酸,并且压倒了酸,或许正是因为有了一点酸作底,你才会觉得这甜更甜,甜得像哈根达斯。

    有意味的是,朱德庸在尚未进入围城的单身之际,就曲尽了婚恋关系的种种琐碎和荒诞;几米更以与死神和病魔搏斗之躯,勾勒出了人世间的美好和值得眷恋。这本身就是矛盾,就是奇迹。

    从形式上来看,朱德庸的画面白描色彩更浓,线条感更强,人物造型和色彩都比较简单,有一种形式为内容服务的感觉,像速写,像木刻,还洋溢着中国文人画的俭省、洒脱和笔墨意趣,一看就知出自才思奔涌的直肠子;而几米的作品显然要更加注重形式,在造型上的国际化色彩更加浓郁,装饰感也要强得多,像比亚兹莱,像莫迪里阿尼,像伤感的明信片,是仍然葆有童心的多情客所为。

    朱德庸和几米是从都市文化的深处流出的浓浓汁液,填充着我们的胃口。太辣的东西吃多了,会让人对生活的味觉变得麻木起来,只剩下怨气和火气;而太甜的东西吃多了,会松软思想的齿牙,只剩下矫情和滥情。好在我们同时拥有朱德庸和几米。他俩从麻辣和酸甜这两个不同的方向,逼近了生活的真相,人生便在这两种味道中趋于完整了。
来源:合肥晚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