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友询学问有何进境启(一九一五年)

    某兄伟鉴：

    前接瑶笺，辱承厚问，眷眷之顾，惠我实深。

    弟终朝嫁务纷纭，无片刻或息，于教程上可谓毫无心得。靦颜置身于三年级中，顾我同俦，皆如上林春色，日向增荣，锐进不已。返躬自问，愧惭实深。即视彼一年级中活泼泼地之童子，以课程著、品德著、事业著、交际著者，亦觉自度弗如。牛后之随，殆无暇夕。鸡口风味，此生在校恐不易尝之。吾兄，吾兄，易地而处，当何如耶？

    然弟窃思之，“学问”二字，非仅限于区区功课间。学者，事业之基；而问，又学之母也。非问无以解疑，非学无以广识。道问学，人生立足之本。凡百事业，要蔑有远斯以收功效也。今兄询及学问，并未限以范围。则弟之所报，犹可藉此自解，或不至使足下阅之，掩目而不欲视，而斯函亦可毕其辞矣！

    溯自开课迄今，已历月余。讲室课程，已如前之所述。课外事务，则如蝟集，东西南北，殆无时无地而不有责任系诸身。人视之以为愚，弟当之尚觉倍有乐趣存于中。盖埋首斋中，温习旧课，此弟之所大苦，即为亦未尝领其益。若置身于课外之学，则虽日习之，亦不为非。性近亲之，性远恶之；人性皆然，又何独弟哉！惟兄其有以教之。

    行者如是，今请一言吾之所思。夫国之立于今而不败者，所恃非仅铁与血也。物质之文明，非足以卫国于永久，而延国脉于不堕者，惟精神上之国魂耳。一国之语言文字，即所以维系斯国魂，而连贯之，传播之，继续之，俾至于亿万纪而不灭磨，而不克有所沉沦者也。前者，敝校长因同学陈君铁卿有斯文将丧之痛，特借斯以警学者。弟固有所蓄而未尝发，聆是益奋吾志，请申论之，以为吾所期之中国新少年告。今何时欤？一日千里学术昌明之际，世界潮流，悉朝宗于海，顺之者昌，逆之者亡，时势所趋，非一二国家所可得而止之。证以保旧之邦于大地，殆已寥若晨星。即号称独立者，亦多残喘仅延，朝不保夕。吾华以四千年之历史，最古之文化，得立于今，而尚未若埃及之丘墟，犹太之荒址者何哉？岂非以先民之遗泽未斩，幽幽之国魂尚续，得以维系之乎？，然欧风美雨，日遍神州。吾不图存，彼将代之。爱国者筹补救之方，要莫外乎二途，维新复古，冀国安之之道耳。但平情论之，有心人皆知其过。彼尚西学者，终日言行，无非袭泰西之皮毛，弃其精而取其糟粕；衣非西式不衣，食非西式不饱；惟新是名，惟西是尚；视旧学如草芥，不惟出之于口，亦且笔之于书。是而人者，吾〔轻〕之，吾恶之，非驴非马，不仅为国学之蟊贼，亦外人所不齿，安国者将焉用之。尚旧学者，则务反于前以自重于国人，无所谓新思想，彼直视若仇雠。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之名，君、臣、忠、孝、公、侯、圣德之词，道之不胜其道，书之不胜其书。事实之合否，概置不问，惟返古是求。虽冒天下之大不韪，倡世界未有之奇制，以国为戏，亦未尝稍有怜色。如斯类者，吾无以名之；谓之为利禄薰心，毫无廉耻辈可也。日言筹安，安未及见，国将及踵亡矣！言念及此，东瞻朝鲜，西忆印度，不知涕泪之何从！莽莽中原，尽是斯人踪迹。欲求一独立不拔，放眼昆仑，顾彼度己，为国家谋久远之计者，遑遑终日，吾辄未得一人焉。吾华尚何望乎！吾华尚何望乎！然弟非是类恫词，短足下之志气也；事实照〈昭〉然，无可隐蔽。较之他国，相差何啻天壤。适者生存，吾华在二十世纪大舞台中，可否能占一适者地位，吾固不敢必。即足下亦恐有不忍出诸口。全国人民深思之，当亦有所自觉也。

    但吾华果终无望乎？吾适所云者，乃自觉心也。若以情察之，则爱国心殊不忍漠然。且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吾国国魂尚在若继若续之际，振危固自有道。吾所谓之人，可视其为已灭观可。人人存一自我作之之志，虽败勿悔，虽存勿变。罗马已亡，尚可藉三杰以再兴。美虽属土，华盛顿凭之树独立之旗。国亡不国，犹可有为，况在将亡未亡之际耶！故处兹世当自脱于智之外，而复入于情之内。不智则国之真象不明，不情则国之沦胥有日。智而不情，失于高逸；庄老之徒，与世何有？情而不智，流于昏弱；墨翟之流，无补于大。是故以智为主体，而仍当以情为归宿。吾等在职言职，今际学生时代，观世应本乎智。将来出而济世，则又宜入乎情。吾兄达者，当不以为河汉。且学校潮流，多趋重于西学，故吾言国学之当视为要图。西学非可卑也，兼而学之，要不失将来实用之旨。以国学役西学，吾主之。切勿使西学役吾，而国学转置之无用之地也。况各类科学，又非由西学不达。吾学之，吾宝之，而不传之于国人，则学焉用之。国人非皆能习西学也，必有恃乎一二学者为之作导。今吾学者，止知惟西学是求，视国学无所用而不重也，遂卑之。殊不知国魂国魂，惟斯是附。今吾弃之，国何以立？数十年后，皇皇汉族，其无噍类矣！吾哀之，吾痛之，吾以之告于兄，而又不欲兄之偏于国学也。故于维新复古中详论之，冀补大雅于万一，以吐吾胸中之块垒，或亦足供采择乎？临池俟命，不胜翘盼之至。匆匆此颂脑健！

    弟周恩来鞠躬

    九月二十九号

    *本文是一篇作文(据手稿)，写作年代是编者考订的。文后有教师评语：“中间茹古涵今，闳中肆外。前后辞气淋漓酣恣，雅近龙门，诚杰构也。”

    《周恩来早期文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