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七一勋章”颁授仪式后,李连成又回到熟悉的西辛庄村。
他站在村里的吃亏石前,跟往常一样唱起《吃亏歌》。“当干部就应该能吃亏,能吃亏自然就少是非……”这段豫剧《村官李天成》里的唱词,他唱了20多年,也如唱词般扎扎实实干了几十年。
戏里戏外,一个人和一出戏就这样“长”在了一起。
唱的是百姓的家长里短,演的是时代的潮起潮落。300多岁的豫剧,戏台搭在田间地头,也搭在城市聚光灯下。梆子声起,唤来围着舞台迟迟不愿散去的老戏迷,也唤来屏幕前一遍遍刷着手机的年轻人。
“唱的可不就是咱身边的事儿嘛”
今年7月1日,庆祝中国共产党成立105周年大会在人民大会堂隆重举行,全国共有8名共产党员荣获“七一勋章”,濮阳县庆祖镇西辛庄村党支部书记、村委会主任李连成名列其中。
消息传到鹤壁,正在当地演出的豫剧名家贾文龙再次唱响《吃亏歌》,唱得格外动情。
“以前观众看这出戏时总感慨,要是我们也有这么好的书记就享福了。原型人物获此殊荣,是对一名实干书记的最高褒奖,也是对豫剧现实主义创作最好的激励。”贾文龙激动不已。
2001年,河南豫剧三团与濮阳市豫剧团走进西辛庄村实地采风。创作团队第一次见到李连成,看到的是一个“土”得掉渣的农民,穿戴不讲究、生活细节不讲究,蹲在田埂上就能跟人聊半天。“我不喝村里一盅酒,不抽村民一根烟,不花村里一分钱。”这是李连成上任时对全村人的承诺。
创作团队被震住了。“当干部就应该能吃亏,能吃亏自然就少是非。”编剧把这些话一句一句记下来,最终成就了脍炙人口的《吃亏歌》,一部以李连成为原型的现代豫剧《村官李天成》应运而生,完成了现实榜样人物与舞台艺术的双向奔赴。《村官李天成》自搬上舞台至今20多年来,演出超过800场,深受百姓欢迎。
从豫剧经典《朝阳沟》到现代戏《村官李天成》,中原大地上一个个鲜活的奋斗故事,成为豫剧最旺盛的生命力。
如果说,脚下的热土是豫剧的根,那么,戏迷的痴就是豫剧的本。
8月14日傍晚,郑州新密市大隗镇黄湾寨村,暑气未消,广场前戏台已搭好。这是河南豫剧三团下乡演出的第一天,各式小马扎从台前一直摆到广场尽头。
“戏是村里请的。4天共7场戏,《小二黑结婚》《朝阳沟》《村官李天成》《全家福》……都是大家耳熟能详的戏。”河南豫剧三团团长贾高峰如数家珍,“贾文龙、杨红霞、马兰、盛红林、李书奇……名家悉数到场。”
59岁的戏迷王留英提前5个小时到,才抢着前几排的“黄金观赏位”。很多戏在乡下上演,路途遥远,骑电动车不方便。几年前,她狠了狠心,硬是逼着自己学会了摩托车,“今天骑了近60公里赶来,我每个月能休息4天,为了看三团的戏,一口气请了3天假”。
这样的戏迷还有很多。66岁的周凤奇提前1个月打听戏讯。“词儿都能背下来,可听到‘亲家母你坐下’,心里还是暖洋洋的,这唱的可不就是咱身边的事儿嘛!”
戏终人散。观众齐香云麻利地收起小马扎:“咱农村人,没啥别的消遣。耳朵一听见梆子响,浑身都舒坦。戏来了,就是年。”
这样热乎的场景,在河南农村是常态。
“豫剧唱的就是老百姓的日子。”豫剧评论家贺宝林觉得,忠孝节义、家国情怀、家长里短的主题,非常契合百姓朴素的价值观,很容易引发共鸣。不仅如此,豫剧演出形式亲民,戏台常搭在田间地头,观众自带板凳,与演员的距离很近,听戏时能获得极强的参与感和幸福感。
豫剧,俗称“河南梆子”,勃兴于清代乾隆年间,在河南“土梆戏”的基础上吸收融合了秦腔、蒲剧等姊妹艺术的精华,逐渐形成独立剧种。
从黄河岸边的土台子上起步,豫剧300年间从开封、杞县一带的“土梆戏”逐步繁衍出祥符调、豫东调、豫西调、沙河调四大支派,形成了朴直淳厚、丰富细腻、乡土气息浓厚的剧种特色,最终成长为全国最大的地方剧种之一。全国13个省区有专业豫剧团163个,民营院团近2000家,从业人员号称“十万大军”,每年累计演出40多万场。
一声梆子、一段唱腔、一群人——这是豫剧的根,在民间,在人心。
根在农村,但城市才是未来的主场
豫剧不缺观众。但观众在哪儿看、看什么,正在发生变化。
“豫剧如果停留在乡村舞台,观众只会越来越老。一个剧种缺少年轻人的关注,长此以往就唱不下去了。”说这话的人,是豫剧名家、河南省剧协主席李树建。在他看来,豫剧的根扎在乡村的泥土里,但城市才是未来的主场。
卸任河南豫剧院院长之后,李树建反而更忙了。2024年起,他带领团队,先后在上海豫园、河南艺术中心小剧场和北京河南大厦,做起了豫剧沉浸式驻场演出。
很多人说他“折腾”。他的《程婴救孤》演了20多年,演遍30个国家和地区,登过美国百老汇,进过好莱坞杜比大剧院,60多岁的人了,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李树建不这么想。农村有市场无消费力,靠政府送戏;城市有消费力却缺乏常态化演出——这是一道豫剧必解的题。
河南艺术中心的小剧场内,T台延伸至观众席。程婴坐在观众身边演唱,泪水涟涟。屠岸贾的爪牙走进观众席,地毯式搜查赵氏孤儿。观众不再是“看戏人”,而是“入戏人”。“程婴,你快告诉他真相啊”“程婴,你别哭”……台下观众身临其境,情不自禁地呼喊着,剧场成了共情场域。
有人问,这不是“讨好”观众吗?
李树建答得干脆:“戏曲的创作与演出要以观众为中心,以观众的欣赏需要为目的。承认观众的存在,重视观众的需求,就是尊重戏曲的艺术规律。”
在城市中打造小剧场豫剧驻场演出,引入T形舞台,最明显的成效是吸引了一大批豫剧年轻观众。
另一种解题思路,则是尝试新题材。
由中国戏剧梅花奖得主吴素真领衔主演的新编历史剧《妇好》,依托安阳殷墟妇好墓的考古成果,用豫剧艺术“复活”沉睡3000年的商文明,将目光投向中国历史上第一位女将军。《妇好》在郑州大剧院的票价从50元到200元不等,首演售罄后继续加场。
舞台上,象征王权的青铜钺寒光乍现,鸮尊的神秘纹路化作流动光影。甲骨上的“妇好”二字忽被水袖拂过——商代女将军踏着鼓点抬步,从3000年尘埃里走出,将大商的壮阔与柔情揉进唱腔里。观众感叹:“现场听豫剧,比想象中震撼一万倍!”
检验一个剧种是否真正拥有市场,标准很朴素:看观众愿不愿意掏钱。越来越多的戏迷买票进了城里的剧场,开票即售罄逐渐成为豫剧城市演出的常态。“素韵·真声——吴素真2026个人演唱会”一票难求,豫剧交响乐《朝阳沟》同样如此。
从《妇好》的考古叙事,到沉浸式小剧场的近距离体验,从传统剧场的“我演你看”,到新场景的“你入我戏”,豫剧正用自己的行动回答时代之问:当萌芽于田间地头的古老戏曲遇见新时代的观众,如何打破城乡壁垒和代际隔阂?
答案只有一个:把观众从“旁观者”变成“剧中人”,努力让300年的梆子声在城市的聚光灯下站上C位。
流量引进门,功夫留住人
戏曲传承,关键在人。
今年4月,谢彦巧的“巧遇”全国专场巡演来到洛阳站。一出《花打朝》,疾恶如仇、风风火火的“七奶奶”让戏迷直呼过瘾。谢幕环节,主角“七奶奶”却不见踪影。台上演员高呼“七奶奶”,观众用目光搜寻。扮演“七奶奶”的谢彦巧从观众席闪现,热情与观众击掌互动,继而飞奔至台前。
“太别致了!”一名观众感叹,“这个谢幕活脱脱就是七奶奶的性格。”
“95后”豫剧马派传人谢彦巧是豫剧大师马金凤最小的弟子。从中国戏曲学院毕业后,她没有选择传统院团,而是开启了一场持续数年的实验:在直播间里唱讲豫剧,积累了以“90后”“00后”为主的50多万粉丝;创办“戏曲·圆桌派”,以低门槛、强互动形式吸引年轻人跨城追戏;与郑州大剧院连续4年合作,全本大戏《穆桂英挂帅》《花打朝》《花枪缘》《佘太君抗婚》几乎场场满座,购票者六成以上是年轻人。
“市场的反馈是及时、迅猛、不留情面的。”谢彦巧把直播间当作“第二舞台”,后台粉丝的地域、年龄画像,成为她观察市场的样本。2026年,她开启全国个人巡演“巧遇”,选择了山东、山西、河北、天津等省市——演出地既与豫剧渊源深厚,又参考了大数据分析。留住老观众,开拓新观众,这是属于年轻戏曲人的“市场实验”。
河南豫剧院青年团“90后”豫剧演员、上海戏剧学院在读博士生杜永真凭借《穆桂英大破天门阵》演出片段在网络上出圈,被网友誉为“最美穆桂英”。塑造穆桂英时,她打破对人物的符号化解读,抓住其“武艺高强却内心火热”的特质,演出了穆桂英的铁血柔肠。
“以前年轻,觉得很多程式动作只是为了做而做,甚至一度厌倦过。”杜永真坦言。但在百余场面对不同观众的演出后,她开始重塑自己的表演逻辑:“要强化眼神和内心。穆桂英见到杨宗保,第一眼是惊艳,接着是羞涩,想拉手又碍于礼节收回来……把内心的情绪放大给观众看,这才是戏。”
“穆桂英的‘萌’是真性情,不是卖萌。老戏在新时代下有新诠释。穆桂英的敢爱敢恨,与当下年轻人追求的真挚情感是相通的。”杜永真琢磨戏更琢磨“功夫”,“我的腿属于‘回龙腿’,一天不练韧带就缩回去,但为了刀马旦的功夫,必须咬牙硬撑。”
在自己的折子戏专场,杜永真横跨闺门旦、花旦、刀马旦3个行当,连演《盘夫索夫》《表花》《三上关》,观众反响热烈。她却给自己打了“不满意”,下场后说了一句让很多人意外的话:“不满意,还得练。”
拉近豫剧与年轻人的距离,河南明星擂主大爱剧团走了另一条路。
这个民营剧团,演员平均年龄不到30岁,以极具影响力和号召力的《梨园春》节目的明星擂主为班底,每年演出600多场。自2020年起,剧团在抖音等平台开通账号,把直播间变成“线上剧场”,全网粉丝近800万。
从谢彦巧的直播间到大爱剧团的“线上剧场”,再到杜永真对自己的“不满意”,这群年轻人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回答同一个问题:300年的豫剧,如何与今天的年轻人相遇?
流量把年轻人引进门,但留住他们的,还得是台上的真功夫。而这群年轻人最动人的地方在于——他们既懂得如何让豫剧被看见,更懂得如何让豫剧值得被看见。
那些戏里的人、情、义、理,从未老去
在商丘市豫东调传承保护中心的仓库里,许多老剧本纸张泛黄甚至残缺不全,服装道具都已蒙尘。保护中心主任王柯军看着心疼,却无能为力。受限于经费和人力,抢救的事一拖再拖。
2025年8月1日起,《河南省豫剧保护传承发展条例》(以下简称《条例》)正式施行。这是河南首次以省级地方性法规的形式,系统规范一个戏曲剧种的保护传承与发展。
“县级以上文旅主管部门应当组织开展豫剧资源调查,征集、抢救、保护珍贵档案、口述历史与实物,并对濒临失传的传统剧目、曲牌进行挖掘整理、复排演出、研究出版和收藏展览……”王柯军心心念念的事情,在《条例》中有了回应。他期待,在不久的将来能够建成豫东调戏曲博物馆,完整留存展示豫东调的源流记忆。
这一天,豫剧人等了很久。“为豫剧保护立法,是豫剧发展史上的一件大事。”全程参与立法调研的省文化艺术研究院院长吴亚明说,传统剧目流失、传承人老龄化、基层院团生存困难……这些系统性难题,正考验豫剧这棵大树的根基,“我们正着手制定更为详细的实施计划。立法只是开端,重在落地执行”。
对豫剧来说,“人民艺术家”常香玉一生引为座右铭的“戏比天大”四个字,刻在一代代豫剧人日复一日的坚持里,扛在他们一头挑着传承一头挑着创新的肩膀上。
河南豫剧院青年团的排练厅有面墙,贴满了演出安排。密密麻麻的日期、地点、剧目,几乎没有空白。演员们清晨五六点起床练功,一天练“四班功”,是常事。
记不清有多少个凌晨,吴素真都在排练厅里“磨戏”。12岁从艺,师承豫剧陈派名家牛淑贤,是“豫剧皇后”陈素真的再传弟子,她做了一件很多人想做却没做成的事:复排陈派《白蛇传》。这出戏,陈素真生前演出过,但未能流传下来。没有完整剧本,没有影像资料,只有老戏迷口中零星的记忆和几段残缺的唱腔。
吴素真不甘心。
四处寻访,找到陈素真生前的琴师、合作者,一点一点抠唱腔;翻遍河南省文化艺术研究院的档案,从泛黄纸页里打捞线索;反复听老一辈留下的录音,一个音符一个音符地还原陈派韵味。有人劝她:“何必呢?排新戏多省事,复排老戏费时费力还不一定讨好。”她不听。
排练场上,她跟自己较劲。一个转身、一个眼神、一句拖腔,达不到陈派的味道,就一遍一遍重来。牛淑贤看着心疼,忍不住说:“这个动作,要‘巧’,不要‘拙’。观众看的是美,不是技巧。”吴素真就咬着牙,把“拙”一点点磨成“巧”。
最终,她把《白蛇传》重新搬上舞台。在保留陈派唱腔韵味的同时,加入京剧的表演元素,让原本以粗犷激昂闻名的豫剧多了几分温婉柔和。正是这出《白蛇传》,让她成功摘得中国戏剧梅花奖。
2024年,吴素真带着巡演品牌“豫音绕梁”来到法国,站上了阿维尼翁戏剧节OFF单元的舞台。
在这个以创新和先锋著称的戏剧节上,吴素真没有做任何“讨好式”的改编,而是用最传统的表演去面对不熟悉中国戏曲的法国观众。结果,《宇宙锋》中赵艳容抓破脸装疯的情节,法国观众看懂了;《拾玉镯》中孙玉娇数鸡、找鸡的细节,他们也看笑了。剧终谢幕6次,观众鼓掌不舍离去。阿维尼翁媒体评审团看了150场演出,将“豫音绕梁”推选为戏剧节最值得看的21部推荐作品之一。
豫剧出彩出圈,远不止一个吴素真。
乡村流动舞台上,夏天戏台最高气温超过40摄氏度。演员穿着厚重的手绣靠旗和戏服,一场戏演下来,汗水和着油彩一起往下淌。
直播间里,年轻的豫剧演员对着镜头一唱就是两三个小时。屏幕那头有人点戏、有人提问、有人默默听着。演员们看不见那头是谁,却依旧全情投入——多一个人听,豫剧就多活一分。
9月19日晚,第六届豫剧艺术节在郑州开幕。忙着搞驻场演出的李树建来了,唱响《焦裕禄》《村官李天成》《重渡沟》“公仆三部曲”的贾文龙来了,带着新戏《妇好》的吴素真来了……名家与青年演员联袂登台,喀麦隆、孟加拉国的友人也站上舞台,中外豫剧人同唱一曲《豫韵华章》:“黄河滔滔千重浪,梆子声声传四方……”
300年,听起来很长,但豫剧里的人、情、义、理,那些朴素的忠孝节义,那些滚烫的喜怒哀乐,那些“吃亏”的担当,从未老去。
“只要老百姓还爱听,我就一直唱下去。”贾文龙说。
喧嚣退去,豫剧未老,因为它一直站在人群中间。(本文来源:经济日报 作者:夏先清 温小娟 张 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