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26日，人们在美国纽约一家超市内购物。新华社记者 张凤国摄
当地时间9月16日，美联储在结束为期两天的货币政策会议后宣布，将联邦基金利率目标区间上调25个基点，到3.75%至4%。这是美联储今年首次调整政策利率，也是自2023年7月底以来首次加息。
会前，市场预期已把加息概率押到近九成，因此消息本身并不令人意外，但市场反应很不平静。决议公布后，美股由涨转跌，截至收盘，道指大跌1.21%，创6月中旬以来收盘新低；标普500指数跌0.45%，纳指微跌0.01%；10年期美债收益率重回5%以上，美元指数升破100。一次已被充分定价的加息，仍引发资产价格明显波动，说明市场真正关心的不是这25个基点，而是美联储接下来打算把利率带向何处。
这次会议最大的看点，是美联储对通胀的判断发生了变化。其声明删除了此前把高通胀部分归因于“供给冲击”的措辞，转而强调“国内支出保持韧性”。这等于承认，通胀不再主要是外部冲击的结果，国内需求本身也在推动物价上涨。两类通胀的政策含义不同。供给冲击来自外部，可以等待它随局势缓和而消退；需求韧性来自内部，只能通过收紧货币条件来抑制。美联储主席沃什在记者会上说得很直接，通胀太高，而且高得太久，太多商品和服务价格的年化涨幅超过3%，夏季数据没有让他确信潜在通胀趋势出现实质改善，当前利率上限仍带有宽松色彩。
点阵图进一步强化了这一信号。18名官员中有16人预计年内还要再加息一次，其中4人主张加息两次。2026年底利率中值从6月的3.8%上调至4.1%，2027年底仍停在4.1%，通胀回到2%目标的时间被推迟到2029年。这意味着，市场此前期待的“加完即降”基本落空，“更高更久”成为新的政策基准。
美联储这次为什么非加息不可？表面看是通胀压力。8月美国CPI同比上涨3.4%，环比涨幅从0.1%扩大到0.4%；核心CPI环比上涨0.3%，为4月以来最大单月涨幅。美伊冲突导致霍尔木兹海峡通行受阻，布伦特原油期货价格突破每桶100美元，8月美国能源价格环比上涨2.1%，汽油价格环比上涨3.9%。就业数据同样不弱，8月新增非农就业16.2万人，失业率维持在4.1%。通胀抬头、就业走强，继续观望的理由越来越少。
但更实质的原因在于，不加息比加息更危险。7月按兵不动之后，美债收益率一路上行。9月15日，美国10年期和30年期国债收益率双双升至2007年以来高位。这可以被看作债市对美联储抗通胀决心的不信任投票。央行与市场的博弈有一个基本规律，市场只相信行动，不相信口头承诺。如果9月继续观望，通胀预期可能进一步固化，长端利率只会涨得更高，届时再动手的代价会更大。对美联储来说，这次加息与其说是主动收紧，不如说是对市场压力的回应。
尽管如此，美联储的动作依然相当克制。只加息25个基点，也不启动缩表。这背后是财政的现实约束。当前美国国债已突破40万亿美元，利率每提高一档，利息负担就加重一层，仅存量债务滚动置换，下一财年就可能多付逾千亿美元利息。白宫当天公开喊话，要求利率降到1%甚至更低，而且要快。沃什没有正面回应，只表示美联储的独立性是一条双向道路，美联储不干预贸易和财政，也希望对方不干预货币政策。抗通胀需要维持高利率，高利率又会加重财政负担、招致政治压力，这决定了美联储只能小步推进，也不愿对后续路径作出承诺。
在美联储加息之前，全球主要发达经济体央行已陆续收紧货币政策。今年年初以来，澳大利亚央行已加息3次，欧洲央行6月、9月两次上调利率，新西兰、韩国、挪威相继跟进，市场普遍预期日本央行本周将利率上调至1.25%，达到31年来的最高水平。如果日本央行如期加息，美、欧、日三大央行同步收紧，将是2006年以来的第一次。这一轮发达经济体加息，主要是为了应对美伊冲突后国际油价高企带来的成本型通胀。但货币政策主要作用于需求端，对成本型通胀的抑制作用有限，收紧过度还可能拖累增长，这正是全球主要发达经济体央行共同面对的难题。
货币政策收紧的压力还会沿着金融链条向外传导。美债收益率上行抬高全球无风险利率，美元走强吸引资本回流美国，非美货币随之承压。其中，外债负担较重、财政基础较弱的新兴经济体受到的冲击更直接，资本外流和融资成本上升可能同时出现，风险资产估值、外债偿付能力和外部融资环境都要在更高利率条件下重新评估。对这些经济体而言，真正需要警惕的不是单次加息本身，而是高利率持续时间超出预期，自身的缓冲措施却准备不足。
接下来最大的悬念，是这次加息会不会成为新一轮紧缩周期的开端。一种判断认为紧缩已经重启，瑞银预计12月再加25个基点，德意志银行预计年内和明年3月各加1次、累计50个基点，理由是能源和关税压力未消，人工智能资本开支形成真实需求，就业保持强劲，而且历史上美联储极少单次加息后即收手。另一种判断则认为，近3个月核心PCE折年率（含修正影响）已放缓至2.5%左右，通胀超标主要受能源、关税等一次性因素影响，经济并无典型过热。高盛把这次加息理解为防范通胀预期固化的保险式校准，甚至预计明年下半年重启降息。
究竟如何，关键看四季度油价基数效应消退后，通胀是随能源价格回落，还是继续向服务价格和工资扩散。在结果明朗之前，把这次加息直接当作新一轮紧缩周期的开端，依据并不充分；认定它单次即止，也过于乐观。可以确定的是，廉价货币的环境短期内难以回来。25个基点的加息幅度不大，却凸显了一个基本趋势，在地缘冲突、高债务与黏性通胀相互交织的背景下，全球主要发达经济体央行手里都没有轻松的选项。从这个意义上说，加息只是第一步，考验才刚刚开始。（作者：孙昌岳 来源：经济日报）
(责任编辑：符仲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