扎尕那村寨内的民宿。当前，景区民宿床位达8000多张，带动村民增收致富。经济日报记者 陈发明摄
扎尕那，位于甘肃省甘南藏族自治州迭部县益哇镇，藏语意为“石匣子”。迭山合围，岩壁耸立，森林、梯田、草场与榻板房藏寨浑然一体，镶嵌于高山河谷之间。
打开这个“石匣子”，看到一个贫困山村的生动蝶变：10多年前，这里还是大山深处封闭贫困的村落，群众靠种地放牧勉强维生；今天的扎尕那，是甘肃文旅新地标，常住人口人均纯收入从2014年的4500元攀升至2025年的10万元以上，走出了一条群众增收、乡村振兴、民族团结进步的融合发展之路。
打开这个“石匣子”，看到一个践行“两山”理念的鲜活样本：手握全球重要农业文化遗产、联合国世界旅游组织“最佳旅游乡村”、全球最佳减贫案例3项世界级荣誉。扎尕那不仅仅是一个让无数人向往的网红景区，更是一座在保护与开发之间找到了“最大公约数”的高原藏寨。
遗产沃土上的命运转折
清晨，站在扎尕那村达日观景台上俯瞰，石山、峭峰、绝壁浑然天成，宛如一座城堡守护着村寨；森林、草原、梯田相得益彰，滋养着山民生生不息。
游客眼前的美景，是一套完整的农林牧复合系统：河谷和山坡上开垦农田种植青稞，山间草场里放牧牛羊，高山森林提供建材、菌类药材资源，千百年来，农耕、游牧、樵采循环共生，是国内为数不多完整保留传统高原复合生计模式的区域。
这套农林牧复合系统，为扎尕那人提供了自给自足的生计模式，但也让他们长期处于封闭状态。“穷得叮当响”“娶个媳妇都困难”“外面的人几乎不去，里面的人也很少出来”……迭部县的人提起扎尕那，曾是这样的印象。传统封闭的农业模式守护了生态，却很难转化为现实财富。
转机始于资源价值的重新发现。2013年，扎尕那农林牧复合系统入选首批中国重要农业文化遗产；2017年，通过联合国粮农组织评审，正式列入全球重要农业文化遗产名录。多重荣誉叠加，加上网络传播助推，扎尕那热度快速攀升，游客源源不断涌入大山。
早年间外出的扎尕那人，率先看到了机遇。扎尕那村委会副主任老让次旦是村里较早开民宿的村民，也是村里最早把牛全部卖掉的人。2006年，老让次旦卖牛时，遭到家里人反对，但他铁了心要走出大山，拿着卖牛的钱到县城开了一家招待所。
2012年，扎尕那开始有零散游客进来，但村里没地方住。老让次旦在自家房子里改造出七八间大通铺，一个床位一天50元左右；2013年又改造成带独立卫生间的小木屋标准间，一间一天能收入200多元。此后不断扩建，如今已发展到27间客房，年承包费50多万元。
如今的扎尕那，家家户户开民宿，吃上了旅游饭。10年间，村民年人均纯收入涨幅超20倍。“小时候对扎尕那的印象就是穷，交通不便。”益哇镇副镇长加塔说，现在村子变得通透开放，群众的收入结构也发生了根本变化，过去主要靠传统种植和放牧，现在近90%的收入来自旅游业。
2024年10月，迭部县向2024全球减贫伙伴研讨会提交的《盘活农旅资源发展乡村旅游——以甘肃迭部扎尕那农林牧复合系统保护模式为例》，荣获“第五届全球减贫案例征集活动”最佳减贫案例。昔日贫困山村，依靠保护好的生态和文化遗产，走出了一条保护优先、群众主体、产业联动的共赢道路。
扎尕那农文旅融合发展启示：农林牧复合系统，既是扎尕那的生态本底，更是发展资本；保护不是发展的对立面，恰恰是发展的源头活水。穷，是因为遗产价值没有被激活；富，是守护好遗产之后，找到了价值转化的通道。
景村一体的治理考题
2025年到扎尕那村担任党支部书记的洛他，刚上任就赶上国庆假期旅游高峰，每天从清晨忙到天黑。“只听说扎尕那富裕，但没想到景区治理压力这么大。”洛他感慨，“景即是村，村即是景”是扎尕那最大的魅力，也是最大的治理难题。
机遇垂青这个小山村，但10多年前的扎尕那短板也很突出：人畜混居的传统生产生活方式，导致牛棚猪圈杂乱分布村内，柴草杂物随意堆放，旱厕遍布村寨。村民看到旅游商机后，又自发改造房屋开民宿，但小规模分散经营乱象丛生……基础设施欠账、人居环境脏乱、群众发展意愿高涨却缺乏规范引导，发展与保护的矛盾日渐凸显。
“2019年前后，村里一天能进来两三千名游客，但留下住宿的人不多。大部分民宿只有床位，卫生间都是公用的，村道、院子里到处是马粪牛粪。”代巴自然村的卓玛交至今记得2021年农历三月十三这个日子，“当时正为新盖的房子立架子，县里来人了。”
县里的人为扎尕那的环境整治而来。“整治不只是简单的环境卫生清理，更是一场改变群众精神面貌、夯实长远发展根基的硬仗。”迭部县委书记图哇甲回忆说，当时有不同的声音，很多人担忧投入大、群众工作难做，“如果怕难就不敢动，等到环境乱象越拖越严重，后面代价会更大”。
66个县直单位包村到户，700多名干部进驻村寨，县里出台“1+N”政策体系，坚持人畜分离、柴草出村、线路地埋、拆改违建、旱厕改造五大硬标准，掀起一场刮骨疗毒式环境整治活动。环境整治完成后，村容村貌脱胎换骨。2023年，扎尕那景区接待游客超186万人次，被联合国世界旅游组织评为“最佳旅游乡村”。
环境变好，游客增多，新问题也随之而来。群众尝到开民宿的甜头后，私搭乱建现象变严重了，有的甚至侵占耕地林地建房。村民突击建房、逢年过节抢建问题非常突出，2024年初，仅过年期间就有7户村民违规建房。
面对无序建设，迭部县把管控关口前移，从“事后拆违”转向“事前规划约束”，划定生态保护红线与文旅开发边界，坚守耕地林地保护红线。同时，严格管控建筑层高、风貌，并把村寨风貌保护、环境卫生写进村规民约。
“做群众工作，一方面要依法依规，公平公正；另一方面要耐心细致，把群众利益放在心上。”迭部县委副书记牛学勤说，2024年，在讲清政策、履行法定程序坚决拆除12户违建后，一些打了地基观望等待的群众也明白政府的良苦用心，自觉动手拆除了地基。
村民桑杰次力是扎尕那旅游的受益者，也是有序发展的坚定支持者。“保护村里的风貌就是保护自家的‘金饭碗’。”桑杰次力对此深有体会，垃圾污染、无序建房是扎尕那长远发展的隐患，“政府规划建设是合理的，有序发展民宿对所有人都有利”。
迭部县原农业农村局四级调研员闫国庆，参与了扎尕那申报全球重要农业文化遗产全过程。“农林牧复合系统是扎尕那的灵魂，也是景区的核心竞争力。”闫国庆认为，如果放任民宿无序扩张，侵占耕地林地，这份遗产就被破坏了，旅游也会失去生命力。
扎尕那景村治理实践启示：活态景区不能简单套用纯观光景区管理逻辑，必须统筹保护、民生和游览。有所为，就是完善基础设施、规范市场秩序、提供公共服务；有所不为，就是不盲目大拆大建、不纵容无序扩张，守住生态与遗产底线。发展中的矛盾在发展中化解，既不简单一禁了之，也不放任野蛮生长。
破解门票依赖的探索
扎尕那很美，但不能只靠田园风光的美。产业链条短、二次消费弱，是这个网红景区的痛点。
“以前，很多游客到扎尕那，拍完照片就走，人均停留时长只有1.2天，打卡游特征明显。”迭部县文旅局副局长杨琳介绍，近几年，随着基础设施改善和多业态培育，游客平均停留时间增至2.5天到3天，但深度游还需进一步开发。文创产品同质化严重，夜间文旅供给稀缺，深度民俗体验供给不足，淡旺季鸿沟明显，仍然是扎尕那要补齐的短板。
立足藏族村寨特色，扎尕那开始布局沉浸式文化体验，迭部县叠鸿国际旅行社运营的藏式家访成为一个突破口。“游客走进传统藏家，接受献哈达、松柏熏香仪式，品尝酥油茶和糌粑，亲手体验磨青稞，欣赏藏族歌舞，了解榻板房建筑文化。”扎尕那藏式家访项目负责人杨坚草说，该项目2023年起步，2025年接待近万名游客，成为村里二次消费的拳头产品。
在扎尕那藏文化体验中心，游客络绎不绝。“我们推出晚间免费民俗演艺，游客品尝藏餐的同时，可以欣赏锅庄舞、藏族服饰展示。”体验中心经理贡布才让介绍，这种“演艺引流+餐饮文创增收”的模式，可以填补夜间产品空白，破解“白天看风景，晚上无处去”的窘境。
如今的扎尕那，文旅业态市场呈现新旧共生的鲜活图景：村民大多深耕民宿餐饮，外来创业者带来新视角。旅拍店主王强伟2024年从兰州来到扎尕那创业。王强伟说，做文旅一定要有互联网思维，他是在扎尕那最早做直播的人之一，目前线上订单占到三分之二，2025年收入20万元。
新业态增多，传统民宿也在提质。近几年扎尕那新开民宿档次逐渐丰富，价格从两三百元、六七百元到1000多元不等，而且一到旺季供不应求，可以满足不同消费者的需求，有的民宿还配套酒吧、锅庄舞演艺等服务，吃住行游购娱的链条日益拉长。
景区层面的软硬件服务不断完善。“公司2019年成立时职能单一，就是收门票，解决景区基础设施投资回报问题。”扎尕那大景区开发管理有限责任公司经理张才让说，近几年，公司员工从30多人增至316人，服务内容也扩展到免费吸氧、咨询服务、志愿讲解、交通疏导乃至应急救援等多方面，构建起综合运营服务体系。
扎尕那景区内的民宿床位已从3年前的6000多张增加到目前的8000多张，带动全县住宿床位发展到4万多张。今年前7个月，游客接待量已达215万人次。随着景区通达条件的完善，扎尕那深度游项目开发也陆续启动。
“目前大部分游客还是集中在村里观光，但周边的润吾沟、一线天以及国家地质公园、第四纪古冰川遗迹等适合徒步旅游的区域，很少有人涉足。”迭部县丰迭文化旅游投资有限责任公司董事长杨磊说，县里已招商引进环线轨道列车和索道两个项目，建成后可串联偏远景点，既丰富游客观光体验，也能减轻村内生态压力。
迭部县还借助智慧平台，实现游客预约限流，守护扎尕那景区承载上限的同时，联动周边红色和生态景点，引导游客分流。这既缓解扎尕那拥堵压力，也带动迭部县全域旅游发展。
扎尕那文旅由浅入深的探索启示：乡村文旅不能躺在自然禀赋之上吃老本。山水是骨架，服务是灵魂。只有丰富沉浸式体验，延伸二次消费，才能摆脱门票依赖，从网红打卡地走向长红高品质目的地。
文旅浪潮下的交往交融
随着数以百万计的游客涌入，大量外来经营者到扎尕那创业定居，昔日大山深处的藏寨，变成多民族共居共事的开放空间。
“以前，很多扎尕那人心里犯嘀咕：明明是我们的家乡，为什么宣传的时候要叫‘世界的扎尕那’？但现在老百姓以此为荣。”迭部县委常委、统战部部长王宝说，物质富裕带来思想开放，群众的包容心态在旅游发展中慢慢生长，大家明白，正是四面八方游客的到来，才有今天扎尕那的繁荣。
村民才让旺杰刚开始在家里发展民宿时，老人们不愿意，觉得家里不该住进陌生人，现在看到了实实在在的收入，都很高兴。他认为，村里能有今天，一靠风景好，二靠政府支持。
扎尕那的蝶变，变在资源盘活后的声名鹊起，变在村容村貌整治后的焕然一新，变在文旅产业带动下的群众增收，更变在与外界交往交流交融后的观念重塑。
益哇镇党委副书记罗金鹏曾是包片干部，亲历了扎尕那从相对粗放走向规范有序的过程。“以前，坐地起价、网上订单临时加价转卖的情况时有发生，产生的纠纷也多。”罗金鹏说，现在通过法律宣讲、入户教育和引导，村民们自觉诚信经营。
现在的扎尕那，邻里纠纷和家庭矛盾少了，大家的心思都放在怎么提高服务质量上；去沟口拉客的少了，村民习惯在手机上接单；群众环保意识增强，没人上山砍柴了，走在村里会主动捡拾垃圾……“以前通知开会要挨家挨户去叫，现在微信群里说一声，几乎都来了。为啥会越来越支持政府的工作？”罗金鹏认为，关键是让群众挣到了钱、过上了好日子。
从10年前建设“生态文明小康村”到2021年环境整治攻坚战，再到近几年的持续投入完善基础设施，迭部县在扎尕那陆续投入超过10亿元，带动群众自筹和社会资本投入也超过10亿元。图哇甲说，政府只是打基础，群众盖民宿、开餐厅，财政没投一分钱，但是村民年人均纯收入超过10万元，这就真正做成了富民产业。
“祖祖辈辈住在这里，绿水青山一直有，但我们以前是打工、放牧、受穷的人。现在金山银山就在眼前，村民们都站在家门口数钱呢。”没上过学的卓玛交，可以用一口流利的普通话跟人交流，自家开的高端民宿全在手机上接订单。“如果没有好政策发展旅游，我一年上哪里挣几十万元呢？这个好日子是共产党给我们的！”
目前，扎尕那景区里有近70%的经营户来自全国各地，他们带给扎尕那村民的不仅是承包费，还有先进的理念。曾经抵触外人进入的扎尕那人，深知没有包容就没有发展，在潜移默化中实现了思想解放和观念更新。“我们以大党建格局构建互嵌式社区，把外地和本地经营户统一纳入景区管理，在共建共享中增强归属感和认同感。”王宝说，扎尕那将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融入自身发展，生态优势和文化优势转化为经济收益，发展红利也促进了稳定与团结。
扎尕那从闭塞自封到开放自信的启示：文旅不只是风景的流动，更是人的交流。旅游打开山门，物质富裕带动精神开放，各族群众在共同发展致富过程中增进理解认同，这是乡村旅游超出经济收益之外不可忽视的时代价值。（经济日报记者 陈发明 赵 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