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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nus“过山车”经历透视监管红线

2026-08-18 09:46 来源:中国青年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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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nus“过山车”经历透视监管红线

2026年08月18日 09:46 来源:中国青年报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贾骥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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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一夜成名、外资天价收购,到监管介入、恢复独立运营,一年多时间,Manus坐了一趟“过山车”。而从AI(人工智能)科技企业跨境投资合规方面来说,Manus不仅是“Manu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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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11日,Manus官网发布消息:即将恢复以独立公司的形式运营。

Manus是北京蝴蝶效应科技有限公司推出的一款通用AI智能体产品。2025年3月,Manus面世,上线4小时,网站访问量破千万次;2025年12月,美国科技公司Meta以数十亿美元收购Manus;2026年4月,中国监管部门依法叫停收购。

从一夜成名、外资天价收购,到监管介入、恢复独立运营,一年多时间,Manus坐了一趟“过山车”。而从AI(人工智能)科技企业跨境投资合规方面来说,Manus不仅是“Manus”。

“当前,人工智能等领域科技与商业模式发展突飞猛进,与此同时地缘政治环境高度复杂,百年未有之大变局加速演进,给从事国际化经营的高科技企业带来了巨大挑战。”对外经济贸易大学国际经济贸易学院教授崔凡在接受中青报·中青网记者采访时说。

坐上“过山车”的Manus

2025年3月6日,Manus以“全球首款通用智能体产品”的身份亮相。当时,市面上的AI产品多为聊天机器人,但Manus的运行模式不同:能独立思考、规划,直接操作电脑执行复杂任务并交付成果。换句话说:业界还在讨论智能体“长什么样”,Manus已经有了确切答案。

市场立马有了反馈。Manus在社交平台上发布的演示视频,20小时观看超20万次,邀请码在二手平台被炒到5万-10万元,候补名单人数在2025年3月底突破260万。2025年4月底,Manus获得了美国风投公司Benchmark领投的7500万美元投资;6月,Manus的公司总部迁至新加坡。

总部迁址后,Manus做了一系列剥离“中国身份”的动作,包括大幅裁减国内团队,停止中国境内服务与运营等。2025年12月29日,Meta宣布将收购Manus,Manus团队整体加入Meta,外资取得100%控制权。这笔交易迅速进入中国监管部门的视野。

2026年1月8日,商务部发言人公开表示,将会同相关部门对此项收购与出口管制、技术进出口、对外投资等相关法律法规的一致性开展评估调查。4月27日,外商投资安全审查工作机制办公室(国家发展改革委)发布公告,依法依规对这笔收购交易作出禁止投资决定,要求交易双方撤销收购安排,恢复至交易前状态。

这起并购交易,为何受到中国监管部门的关注?北京金诚同达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沈姿英告诉记者,表面上看,Meta收购Manus发生在两家境外企业间,实际上,其涉及的底层资产全都源于中国,无论是技术、算法、数据还是人才。“中国的外商投资安全审查是穿透式的,遵循‘实质重于形式’的原则。Manus将企业迁往新加坡,其交易底层源于中国的实质并未改变,仍需接受中国的监管。”

2021年起实施的《外商投资安全审查办法》明确,外国投资者或者境内相关当事人,投资关系国家安全的重要信息技术和互联网产品与服务、关键技术以及其他重要领域,并取得所投资企业的实际控制权,应当在实施投资前主动申报。“显然,Meta收购Manus的交易落在了这些领域,且Meta收购后取得了Manus的实际控制权,但双方都没有提前申报。”沈姿英说。

“Manus早期是在中国环境下利用了中国的人力资源优势发展起来的。中国初创企业一旦在技术和商业上取得突破,就离开中国生态体系,被连根拔起,这种模式如果成为惯例,对中国的科技竞争形势和国家安全会产生负面影响。”崔凡说。

如今,距并购发生已有半年多,Manus即将恢复独立运营,但其面对的发展环境已悄然变化。中国人工智能以开源为主的生态体系初步建成,八月初词元调用全球占比已高达63.5%;在智能体领域,新的竞争者还在不断涌现。

“半年多的时间对于Manus来说没有完全浪费。”崔凡提到,脱离Meta生态以后,Manus会面临一个阵痛期。但其团队的经验是宝贵的资产。他说,商业模式的创新让Manus成为最早站在智能体生态位上的企业。“目前市场监管环境边界已经比去年更加清晰,Manus需要做的是沉下心来,发挥自身现有优势,寻找新的生态点位。”

影响如何消除

根据上述办法,外商投资安全审查工作机制办公室对申报的外商投资作出禁止投资决定的,当事人不得实施投资,已经实施的,应当限期处分股权或者资产以及采取其他必要措施,恢复到投资实施前的状态,消除对国家安全的影响。

也就是说,Manus要恢复到被Meta收购之前的状态。在沈姿英看来,这涉及多方面操作。首先,股权结构要回转,Meta不能再持有Manus的股东权益。其次,资金和资产回转,Manus要将Meta已支付的收购款退还,Meta通过交易获得的Manus的相关资产,包括知识产权等要退回。人员架构也要恢复到收购前的状态。

还有一个关键要素——数据。沈姿英提到,Meta收购Manus后,掌握了企业数据的访问权限。“要想恢复到此前状态,需要进行数据隔离、切割等操作,让数据控制权回到Manus的手中。”沈姿英分析说。

Manus在8月11日发布的通知中提到,部分用户在2025年12月29日或之后产生的数据,将于2026年8月23日8:00起至8月24日期间被删除。对于受影响用户,Manus开发了数据备份和恢复工具,在数据备份期间不会向受影响的用户收费;在恢复数据后,还将提供回归奖励。

2025年12月29日,这是Meta官宣收购Manus的日期。沈姿英说,在法律上这一天可视为构成企业控制权转移的分界日。理论上讲,这一天之前产生的数据还是在Manus这边,之后的则是在Meta已取得企业控制权的前提下由用户新产生的。“选择这个日期作为切割点,符合恢复到投资实施前状态的法律语义。”

但要看到,监管部门叫停Meta对Manus的收购时,双方的交易已完成近5个月。这段时间内,Manus逐渐融入Meta生态。比如,Manus上线了Meta Ads Manager连接器和Instagram Creator Marketplace,并接入Meta多个关键营销工具。

深度融合让“撤销交易”变得复杂。以数据为例,AI时代,“删除数据”远非简单的文件清除。不少业内人士就关注到一个问题:如果Manus的数据被用于模型训练,单纯删除数据,是否真能在技术层面完成与Meta体系的“物理隔离”?

沈姿英坦言,从技术角度看,很难说被删除的数据就对模型不再有任何影响。但从法律评估的角度看,要采取一个务实、不完全绝对的标准。

“‘消除对国家安全的影响’才是撤销交易的核心检验标准。”沈姿英说,股权回转、资金资产退回、数据切割等形式上的操作,最后想达到的效果就是消除交易产生的对国家安全的影响。“恢复到投资之前的状态,不是绝对意义上的‘零残留’,而是企业要采取必要措施,让风险尽可能恢复到交易之前的状态,或降低到一个可接受的水平。”

“任何一起并购案在实施后,并购双方及其员工必然会有大量的交流合作,其中会涉及技术诀窍或数据在并购后的实体内部流动,这是常态。”崔凡说,Meta从Manus员工身上学到了一些知识,Manus员工在Meta的业务实践中也会有锻炼和收获。“我们不可能有一个灵丹妙药让双方都忘了这几个月的经历,这一点监管部门心中有数,Manus在撤销交易并恢复原状方面达到监管部门的要求是没有困难的。”

合规新“考题”

实际上,2025年4月底那笔7500万美元的投资,曾引来美国财政部的问询,依据是其所谓的“对外投资安全审查计划”。

这项机制很有针对性:禁止或限制投资中国半导体和微电子、量子信息、人工智能等领域。“美国对华投资限制在Manus和其他一些案例上显示出其倒逼中国企业离开中国生态体系融入美国生态体系的影响力。”崔凡分析说。

不光Manus,很多科技企业在寻求外资合作过程中,都面临上述复杂地缘政治形势。中国社会科学院世界经济与政治研究所国际投资研究室副主任潘圆圆长期从事外资方面的研究。她观察到,美国最近在投资方面做了很多政策调整,目前中国去美国并购TID(技术、基础设施、数据)企业难度很大。“连此前不在审查范围内的小股权投资,现在也监管得非常紧。”

值得注意的是,近期,包括中国在内的很多国家都在完善加强关键技术和核心技术出口监管的相关制度。2026年7月1日起,《国务院关于对外投资的规定》施行,其整合了对外投资分级分类全过程监管框架,健全了法律责任要求,提到要健全境外投资安全审查。此外,技术进出口管理条例也在修改完善中,将在强化有效监管的同时推动合规技术转让的便利化程度。

“开展对外投资活动,对于任何一家企业来说,其实都需要同时考虑投资母国和投资东道国双边的合规。如果国外单方面对华投资设限,中国没有相应的回应,企业合规的‘天平’就会往外倒。”沈姿英说,中国最近在吸引外资、对外投资等方面的一系列动作,就是让企业在寻求对外合作时要考虑“双向合规”的问题,“让‘天平’回到原本平衡的状态”。

“在当前的国际竞争环境中,AI发展尤其要合规合法。中国企业应尊重跨国经营涉及的各法域的法规,同时要以中国法律法规为优先。”崔凡说。但他也提醒,无论是创业者还是投资者,在做商业决策时,都要全面分析监管环境的变化,对市场竞争形势的发展趋势做出准确判断,要具备战略性合规能力。

从法律维度看,以AI为代表的科技企业的跨境投资合规还面临更多领域的监管。

“AI时代,数据、技术等成为企业的核心资产,关涉不同领域法律法规。外商投资安全审查、对外投资、技术出口、数据出境问题等都叠加在一起,增加了科技企业跨境投资合规的难度。”沈姿英建议,有关部门可以进一步加强事前的合规引导,增加典型案例的宣传,让企业充分了解监管的态度以及法律的边界。

具体到Manus收购案,沈姿英认为,这一方面明确了监管的红线——注册地不是规避监管的避风港,穿透式审查是监管的普遍原则;另一方面,划定了安全区——告诉企业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为企业提供了可预期的合规方向。“对于有类似需求企业来说,可以把合规动作前置,无论是做公司治理架构设计还是其他交易安排。”沈姿英说。

“典型性案例的价值在于让市场知道我们的关注点在哪、底线在哪。”潘圆圆补充说。但她也强调,“禁止投资”不是一件会经常发生的事,这是在国家安全有风险前提下的一个特例。她说:“中国的对外开放政策是坚定不移的。我们一直鼓励外资与中国企业在安全有序的前提下展开合作,也期待更多资金进入中国,赋能创新发展。”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贾骥业来源:中国青年报


(责任编辑:何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