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路千年,时光沉淀的笔墨书香在风沙中回响。飞天、铜奔马、《四库全书》、《读者》、中山桥……文脉印记凝于方寸器物间,让敦煌壁画、厚重古籍、馆藏文物、城市地标在匠心巧思里化作可触摸、可珍藏的日常好物。一件件文创走进人间烟火,开启了跨越千年的古今对话,让丝路文脉持续流淌。
对脚下这片土地的深情
西北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王兴芬,对古籍情有独钟。读研究生时,她便与东晋十六国志怪小说《拾遗记》结缘。2017年,她所著的《王嘉〈拾遗记〉研究》问世,次年受中华书局之邀全注全译古籍。一次意外到访,让她的研究成果走向更广阔的天地。
“我想把《拾遗记》里记述的周穆王八匹神骏做成文创产品,让现代人能看见、能触摸!”去年4月,怀着这样心愿的甘肃省博物馆文化创意有限公司副经理马萧萧辗转找到王兴芬。
当初选择甘肃籍文人王嘉及其《拾遗记》作为研究对象,就是希望为陇右文化研究添砖加瓦——王兴芬很惊喜,通过文创产品让古籍中的经典形象推向大众,是她从未想过的。王兴芬担任了“八骏贺新春”的文创学术顾问,提供文献线索和设计建议。
马萧萧与设计师将八骏中的超影、奔霄、超光等转化为卡通形象:奔霄戴眼罩神似外卖骑手;超影在阳光下喝橙汁寓意“逐日而行”……这些形象被应用到笔、夜灯、对联、红包上,东晋甘肃籍文人的著作通过文创焕发新生。
在甘肃省图书馆文创体验店,除了《四库全书》四色套装书系列外,还有四色抄书纸、帆布包、书立等。“表面的颜色和形制终究有限,真正的富矿在文字深处。”马萧萧说,他们从《香谱》转化香道礼盒,从《棋经》提炼袖珍棋书,从《钦定西清砚谱》复原名砚。
每件产品背后,都有一段被重新唤醒的文化记忆。陈列在甘肃省博物馆的铜奔马,作为中国旅游标志,侧面看三足腾空、一足踏燕,但正面看则是张嘴歪头奔跑的萌态。与甘肃省博物馆合作开发文创产品的东方密语团队捕捉到这一点,将其做成毛绒玩偶——丑萌“绿马”自此出圈。
如今,绿马已成为独立IP,形成“绿马宇宙”系列产品。在甘肃省博物馆“绿马和朋友们”艺术生活馆,二楼布置成绿马的家——客厅、厨房、书房、卧室,厨房摆着土豆、黄芪、麻辣烫毛绒,书房有彩陶纹样笔记本,卧室有绿马浴巾。
甘肃是丝绸之路黄金段,无论铜奔马、红陶人、彩陶、青铜大牦牛,还是敦煌飞天、九色鹿,乃至中山铁桥、黄河母亲,都是岁月记忆,也是文创不竭的源头活水。“大脸懵”原型为出土于甘肃天水的红陶人面像,“牛魔王”灵感源于甘肃省珍品文物青铜大牦牛……文创的起点是文化本身,更是一群人对脚下这片土地的深情。
这份深情,让学者走出书斋、设计师俯身文物、团队扎根陇原,化作可触摸的产品,唤醒沉睡的文明。
用当代语言对话今人
敦煌研究院文化创意研究中心副主任武琼芳正忙于一项特殊“转化”——不是设计普通文创,而是她耗时5年的国家社科基金课题。
这位做了12年敦煌服饰研究的“80后”学者,刚完成隋唐供养人服饰研究与活化利用课题。课题结了,但她觉得真正的工作才开始——把成果从厚厚学术报告里“请”出来,变成可触摸、可穿戴、可使用的日常物件。她先从隋唐供养人画像中筛选出服饰保存最完整、纹样最丰富的形象,规划两条路径:整体服饰形象做成文创,直观展现隋唐衣冠之美;纹样逐一拆解,应用到各类器物。
“一个时代的学者有一个时代的使命。”她说,文创让严肃学术有了活态的、走进日常的表达。
“活”,是让沉睡的历史重新呼吸,也是文脉从纸面走向人间的生动实践。九色鹿、飞天是敦煌经典IP,而今一些相对冷门的IP也走进大众视野。敦煌研究院文化创意研究中心依托数十年数字化、考古、历史、美学研究成果,从石窟挖掘三层元素——表层视觉符号,中层古代生活叙事,底层正直、善良、勇敢的精神内核——再严谨地进行当代转译。
“文创产品没有统一标准,作为文博机构,我们的主责主业是保护研究弘扬敦煌文化。”武琼芳说,敦煌文创不是简单图案复制或快消品,而是基于严谨学术的“文化转译”,针对不同人群、不同场景细分,覆盖全场景,跨界破圈。
一套备受好评的古朴茶具、香薰礼盒,其图案来自唐代217窟青绿山水壁画;曾获重要文创奖项的“莲花飞天藻井”系列,衍生出镜子、冰箱贴、礼盒等产品;葡萄、杏子、大蒜等丝路传入的果蔬,被做成毛绒版“张骞严选”;还有将风雨雷电神灵萌化的“敦煌化林”系列,颇受年轻人青睐。
“我们希望选取的元素,既有好看外形,也有可讲的故事,更能代表深层次有温度的精神。”武琼芳分析了产品设计的两条路线:典藏礼盒与年轻化、潮流化的二创改造。
多年前,敦煌研究院与腾讯推出“敦煌诗巾”小程序,将藻井图案拆解为DIY元素,此后敦煌夜市各种丝巾琳琅满目。研究院开发的金属书签套盒,选取莲花、宝相花、琵琶等纹样,如今也遍地可见。
“虽然创意常被借鉴,但换个角度看,我们确实引领了市场,弘扬了敦煌文化。”武琼芳说,他们的核心理念叫“传承文脉,当代表达”——既不能像老学究讲课让大众听不懂,也不能舍弃传统根基,而是要从传统中挖掘适配当下的东西,经筛选转化,让大众接受、喜欢。
如今,数字敦煌开放素材库,把研究成果、线描、分类素材免费公开,降低年轻人做敦煌设计的门槛,让更多人参与创作传播。敦煌文化元素走出典籍、库房和学术圈,用当代语言对话今人,使古老文脉在“活”与“潮”的共舞中焕发时代生机。
一场悄然完成的传递
“当你对生活已毫无期待的时候,生活在期待着你。”“书籍只有被理解时才算被发现。”读者博物馆文创店这两款书签,内容摘自《读者》卷首语。
读者文化旅游有限责任公司文创设计师薛天莉是“90后”,几年前,有位游客提前半小时在门外等待开馆。“《读者》是我的青春,是陪伴我长大的精神食粮。”游客讲述当年相互借阅、摘抄卷首语、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筒看书的场景。一本杂志扎根一代人的青春,薛天莉深受触动。
这位游客问及为何没有文创书签,薛天莉来了灵感。她和同事们从2019年至2023年出版的杂志中筛选卷首语金句,从140多句里挑出4个朗朗上口、积极向上、触动人心的句子刻在书签上。书签上市后受欢迎的程度让薛天莉觉得自己守护的不仅是文创,更是无数人的青春回忆!“文创并不只是商品,它承接着情怀,是文化留存在纸上或物品上的浪漫载体。”
从杂志封面冰箱贴到金属书签,从45周年封面合集到“光可阅读”小夜灯,从陇原文创系列的诗意甘肃拼图、四库全书主题痛包、古法烧制陶土徽章到书香致远系列的名家语录轻量化文创……读者出版集团旗下甘肃新华书店飞天股份文化传播有限公司副总经理刘玉婷如数家珍。聚焦书店场景、品牌IP与文旅市场,读者集团累计自主研发近400款文创,总销量约50万件,总营收破千万元。
“我们的立足点始终是书香与《读者》文化内核。”读者传媒书刊新媒体板块多元拓展部负责人周丹说。
走心,才能让文脉可感可触,让文化从“被观看”变成“可参与”。读者团队今年主推与景德镇合作的手工咖啡杯,采用玲珑工艺手工拉坯,契合“咖啡加阅读”慢生活理念;小夜灯设计为“一本会发光的书”,灯体模拟翻开的精装书,灯罩仿书页纹理,让器物成为“可阅读的陪伴”。
有年轻人买文创送给父母,以此表达对长辈青春的敬意;一位厂家经营者得知她来自读者集团,感叹自己看着《读者》长大,在技术、材料和设计上给予诸多帮助——这些都让读者文创运营经理师意佳感到自豪:“《读者》已经在许多读者心里,我们想通过文创让《读者》也住进年轻一代心里。”
而令马萧萧记忆犹新的是,在武汉参展时,一位市民驻足良久,感叹“没想到甘肃文化这么深厚”,随即买下几套礼盒。
“那一刻我觉得,我们卖的不只是产品,更是文脉。”马萧萧说,当有人愿意为一本书、一方砚、一炉香驻足,愿意了解背后故事,文脉就已悄然完成传递、刻进人心。
这或许就是文创最深的情怀:文化活在这片土地上,活在一代又一代人的生命里。当它们从典籍、洞窟、博物馆走出,以可触可感的方式进入日常,便不再是遥远的回响,而是丝路文脉在今天的呼吸,是时光入器后的灵动鲜活,是与每个当下紧密相连的精神力量。(本文来源:经济日报 作者:赵 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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