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字里带个‘海’字,大半辈子和水打交道。将自己的人生规划与祖国的明天、民族的发展、社会的需求联系在一起,我不后悔!”满头白发的国家水体污染控制与治理科技重大专项洱海项目首席科学家、上海交通大学环境科学与工程学院讲席教授孔海南,在与青年教师和学生们座谈交流时这样说。
从日本国立环境研究所的资深专家,到上海交通大学的讲席教授,孔海南的人生轨迹因对水的深情而改变。他放弃了国外优越的待遇,毅然归国,将自己的后半生毫无保留地献给了洱海。这不仅是一次科研方向的调整,更是一位科学家对祖国、对人民的庄严承诺。
心中牵挂
20世纪80年代末,孔海南被公派到日本国立环境研究所担任研究员。彼时,中日两国环保部门共同启动了日中两国湖泊比较研究项目,洱海正是核心研究对象之一。孔海南参与其中,也由此与洱海结下了绵延数十载的不解之缘。
1996年,作为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专家,孔海南第一次考察洱海。他乘坐考察船驶入湖心,看到洱海的沉水植物群落从湖底长到湖面,呈现出十几平方公里的“水下森林”景象,“我到过世界上许多著名湖泊,但记忆中的洱海让我深受震撼。或许就是这次考察经历将我毕生的科学研究与洱海保护联系在了一起”。
然而20世纪90年代后期,洱海出现了日益严重的水体富营养化情况,两次大规模的蓝藻暴发导致湖水水质直线下降,这让孔海南深感忧虑。2000年,我国七大重点流域遭受大规模污染,水环境急剧恶化,年过半百的孔海南更感到情况的严重与紧迫。
“我必须回国贡献自己的湖泊治理经验,去做国家最需要的事。”下定决心后,孔海南带着26箱湖泊河流科研资料和图书回国,应聘到上海交通大学环境科学与工程学院工作。
归国后,他花费5年多时间在全国多地走访调研,和国内其他专家一同设立了国家重大科技专项之一的“水专项”(水体污染控制与治理科技重大专项),旨在突破重点流域污染控制技术瓶颈。
2006年12月,国务院审议通过了国家水专项实施方案。该专项重点围绕“三河、三湖、一海、一江、一库”展开治理工作。其中的“一海”就是洱海。凭借着一腔热情和多年湖泊治理经验积累,重大专项洱海项目负责人的重任落到了孔海南身上。
洱海项目启动时,孔海南已经57岁,且身患房颤、高血压等基础性疾病,曾在校园和科研项目现场两次晕倒。无论从身体状况还是年龄来看,长期在海拔2000米的高原现场工作对他都是极大的挑战。“可我那时心里只有一个想法:不管有多难,这辈子必须完成洱海项目任务,把洱海治理好。”这份沉甸甸的信念,让他选择将个人安危置之度外。
扎根湖畔
项目顺利启动,孔海南日均3万步,走遍了洱海周边每个村庄、每条河流,关注着洱海水质每一丝细微变化。为了减少发病概率,他自制低盐清淡食物,随身带着心脏节律监视器与袖珍心电图机以防万一。
2012年5月,洱海项目进入验收阶段,孔海南的心脏病几乎每周都会发作,但他一直坚持到当年9月项目顺利通过验收,才紧急回到上海,连续做了两次较大的心脏手术。他用实际行动践行了那句掷地有声的承诺:“项目是国家交下来的任务,任务没完成,我不敢倒下。”
洱海治理的过程是漫长而细致的。10余年来,孔海南每年驻扎洱海超过200天,带着团队把洱海流域的每一条入湖河流都走了个遍,完成野外样品采集3万余次,分析水质指标16万余次,更新洱海湖泊及其流域水质、水生态动态数据库……正是这些“脚底板下走出来的数据”,让他们一点点摸清了污染的来源:哪条河有生活污水直排,哪片农田的化肥流失最严重,哪个村落需要建污水处理设施。
而湖泊治理最难的不是技术本身。“很多人以为环保就是技术的事,引进一项先进技术就能把水治好,但事实并不是这样。”孔海南说。
以位于洱海源头的洱源县为例,这里曾是国内著名的“紫皮独蒜”产区,大蒜远销海外。然而,高产值的背后是沉重的生态代价——专家团队研究发现,大蒜是典型的“大水大肥”作物,尤其在粗放经营模式下,传统的泡田退水方式使得大量未被吸收的化肥随雨水和地表径流直排入湖,最终导致水体严重富营养化,化学需氧量大幅超标,给本地的洱海流域带来严重污染。
“湖泊治理不仅仅是一湖之治,更是流域之治。”在孔海南眼里,如果流域产业能够成功转型,不仅流域收入可以增长近10倍,污染也可以稳定控制到十分之一。
为了正本清源,洱源县果断“壮士断腕”,对产值高达30亿元的大蒜产业进行严格控制。当地不仅划定生态红线——距离湖岸线200米以内绝对禁种,还大力推行农作物绿色生态种植,并全面实施畜禽标准化及渔业生态健康养殖。
在实践中,孔海南和团队探索出湖泊治理的“洱海模式”:政府主导、依法治湖、科技支撑、企业创新、全民参与。如今,洱海流域的产业结构已实现根本性重塑:从过去农牧业产值占比超90%,成功转型为文旅产值占比超60%的现代格局,真正蹚出了一条绿色、高质量发展的新路。
海菜花开
“在阳溪河口,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我突然发现水里有个小白点,拿起望远镜一看,就是海菜花!”孔海南说,他一辈子都忘不了2017年6月看到的这一幕,“海菜花的出现,让我们对持续治理的前景充满希望”。
海菜花是一种漂浮在水面上的白色小花,也是水质“风向标”,若一片水域有海菜花,那它的水质一定好于三类。海菜花对环境污染非常敏感,早在20世纪90年代藻华暴发时,它就在洱海绝迹了。
当亲眼看到那朵让团队苦苦等待了11年的原生态水生植物重现时,孔海南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热泪盈眶。望着这朵象征着生态复苏的小花,他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些为了守护洱海而忍痛放弃种植大蒜的乡亲们。一个念头在他心中越发强烈:怎样才能把生态治理的成果真正回馈给流域的乡亲们?又该如何为他们找到新的致富渠道?
孔海南和团队花了7年时间探索海菜花人工种植,培育口感更好的品种;研究保鲜技术,让海菜花从洱海运往上海、北京等地,构建“研产销”一体化模式。截至目前,海菜花人工栽培规模已超过3000亩,2025年产值达5000万元。海菜花不仅是洱海生态环境恢复的“见证者”,更成为当地的“致富花”。
为了激励更多科研工作者和青年学子投身洱海生态保护事业,孔海南捐出个人积蓄200万元,联合相关企业共同设立“洱海保护人才教育基金”。“我们给学生颁发奖学金,给年轻老师发研究奖励,让青年人慢慢关心洱海,与洱海建立起一定的感情基础。”孔海南说。
洱海治理是一项久久为功的事业,需要一代又一代人接续坚守。如今,上海交通大学师生团队常年在洱海采集野外样品、分析水质指标、开展科学研究,继续为洱海的生态环境保护和可持续发展贡献力量。
“我是一名科技工作者,用科技保护洱海生态、造福一方百姓,是我这辈子最想干好的一件事。”把个人理想与祖国发展、社会需求紧密相连,几十年如一日坚守洱海,孔海南始终无怨无悔。(经济日报记者 郭静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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