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园林，举世闻名：从春秋时期吴王宫苑林囿发轫，到唐宋园林写意山水兴起，再到明清时期私家园林鼎盛，无数文人雅士和能工巧匠将“师法自然”的营造理念发挥到极致，漏窗映月、池影摇波，以园为心、藏纳乾坤，苏州园林各美其美，却无不体现着中国人崇尚的“天人合一”哲学思想。矗立在历史长河，园林承载了苏州这座城市独有的文化气韵。
“江南园林甲天下，苏州园林甲江南”，天南海北的游人来到苏州，总要到园林走一走。和忙着拍照打卡的游人不同，一位年逾古稀的老人目光炯炯，仔细打量着亭台楼榭的每寸砖瓦，这是他的“老朋友”，拙政园、沧浪亭、留园、网师园……苏州多处世界文化遗产都留下过他年轻时的印记。
老人名叫薛林根，获评首批“全国文物大工匠”，也是第五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香山帮传统建筑营造技艺代表性传承人。前半生，他用精湛技艺、非凡匠心守护古典园林，人生后半场，他承前启后、守正创新，在城市更新的浪潮之中延续香山帮的传奇。
初入香山帮
香山帮，一个略带“江湖气”的名字，源自苏州太湖之滨的香山地区。千百年来，这里走出了一群擅长复杂精细的中国传统建筑营造技艺的能工巧匠，木作、水作、漆作、石作、彩画作、匾对作、砌街作、假山作“八大作”分工明确、各有绝活。
明朝初年，以香山人蒯祥家族三代营造北京紫禁城为标志，香山帮成为声名远播的匠帮组织，数百年间，从皇家建筑到私家园林，他们打造了包括拙政园、留园、狮子林、网师园等在内的无数巧夺天工之作。经过世代传承，香山帮传统建筑营造技艺于2006年被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薛林根就出生在香山帮匠人世家，大伯、二伯、三伯、堂哥清一色手艺人，父亲薛福鑫更是被誉为“当代蒯祥”。15岁那年，薛林根辍学在家，半年后，父亲告诉他：“你还是要做匠人，趁年轻学点安身立命的真本事。”
父亲让薛林根拜大伯为师，拜师第一课——立规矩。大伯要他把三句话刻进心里：“第一，做匠人，品德最重要，这行吃百家饭，手脚要干净；第二，要谦虚，别人才肯教你真本事；第三，‘只问何人做，不问多少工’，靠作品出名，出了名就有饭吃。”
吃得下苦是做匠人的基本考验。匠人的手，从来闲不住，薛林根的手掌厚度超过一般人，手指关节也很粗大，那是经年累月的劳作锻炼出来的力量感。刚开始学徒的冬天，气温跌至零摄氏度，他跟着大伯给一户人家建房子，薛林根戴着浸满湿冷灰浆的手套一干就是3个小时，手套结了冰，冻得硬邦邦，他的手指麻木得伸都伸不直，“那时候的手，没有一天是完好的”。
薛林根咬牙坚持，老工匠们用行动告诉他——每一门精湛技艺，都离不开用心琢磨和勤学苦练。薛林根主攻水作，这门手艺最难的核心技术“发戗”，成了他日后千锤百炼的拿手绝活。
苏州园林的亭台楼榭有一个特点，檐口基本都有翘起来的角，明快的线条，流畅的弧度，让这些建筑有了“如鸟斯革，如翚斯飞”的灵动。用不同类型和规格的砖瓦，在檐口做出翘角，靠的就是“发戗”技艺。“发戗”又分两种，在已有木架构的基础上，铺上砖瓦做成翘角的是“嫩戗发戗”；没有木架构垫底，直接用泥塑做成“螳螂肚”或“老虎口”形状，将翘角弧度拉起来的叫“水戗发戗”。起翘的弧度没有一定之规，如何做得规整又灵动，全靠匠人的利眼巧手和审美情趣。
“许多匠人一辈子没发过戗，我运气好，赶上机会了。”薛林根说，他出师后恰好是古典园林集中大修的时期，他边干边学，有老师傅贴身指导并负责把关，做得不好就拆掉重做。彻底掌握了两种“发戗”方法后，薛林根完成了首次“单飞”，修缮网师园射鸭廊的两个戗角。当年在射鸭廊拿着线锤、木尺、瓦刀上上下下的年轻人如今已年逾古稀，薛林根每次来到网师园，总要坐在对面的亭子里欣赏自己修缮的戗角，那是他作为匠人第一次感受到成就感的见证。
三代人接续
父亲薛福鑫是薛林根心底的一座高山。他眼中的父亲，不仅技术了得，水作、木作、砖雕、彩绘无一不精，还能绘图、做设计，属于全能匠人。薛林根出师后，加入父亲所在的苏州市园林修建队，跟着父亲把苏州最具代表性的古典园林修了个遍。父亲言传身教，把技术精髓倾囊相授，更重要的是，他把“不做则已，做就要做到最好”的匠人精神植入了家族血脉。
薛林根记忆里的父亲很慈爱，生活中很少发火，唯独对他学艺近乎严苛。“发戗”起翘的弧度、砖细打磨的精度、屋脊吻兽的形制……每一处细节都不容含糊，有瑕疵就推倒重来。这后来也成了薛林根的习惯，“毫米”是他人生最小的度量单位，这样的精确甚至不需要用尺子测量。他越来越理解父亲：“修缮文物古建，最重要的是心存敬畏。老祖宗留下的东西，动了它就要对它负责，差一点都不行。”
始建于宋朝的沧浪亭大修，是薛林根匠人生涯的一次“大考”。当时，沧浪亭的屋脊已全部损毁，修缮难度极大，薛林根请父亲共同想办法：如何在符合宋朝礼制的前提下，更好呈现宋式美学，把损毁的遗憾尽力弥补？最终，父子二人设计并完成穿脊过水、五瓦条亮花筒夔龙纹样屋脊，和垂脊上的泥塑“凤穿牡丹”“狮子滚绣球”。沧浪亭的完美修缮，让薛林根把自己年轻的名字刻进了香山帮的技艺长河中。
经年累月的实践，和技艺一起成熟的还有薛林根对传统建筑的理解。“苏州园林‘虽由人作，宛自天开’，追求的是人与自然和谐之道。要把这种感觉完美呈现，考验的是匠人对技术和艺术无止境的追求。”薛林根说，香山帮技艺的精髓在“精”“巧”二字，“精”是技术精湛，“巧”是构思巧妙，二者缺一不可、相互成就。
上世纪80年代、90年代，各个城市陆续开始增量扩张和旧城改造，从古典园林的修缮，辗转城市新建及历史街区保护，薛林根日益忙碌，挑战也接踵而来。2002年，苏州山塘街上始建于明代的玉涵堂启动大修，它的18栋厅堂建筑亟待抢救，但工期只有10个月。
父亲年事虽高但经验丰富，薛林根已是香山帮的中坚力量，他的儿子薛东建筑专业研究生毕业初次参与，三代人开始了接续攻坚。父亲负责带领团队查阅史料，探寻明代建筑的形制与工艺，手绘修缮草图，让门楼上遭到严重破坏的雕像重现神韵。薛林根和匠人们一起将砖瓦细细剥离、编号，再采用传统石灰砂浆重新砌筑，濒临坍塌部位以隐蔽性加固措施最大程度保留原有历史肌理；“修旧如旧”的同时也进行合理的工艺创新，薛林根和专家商量，采用难度更大的金砖砖细镂空雕刻修复传统泥塑式样屋脊头，既还原传统风貌，又升级艺术价值。作为团队的新鲜血液，薛东首次引入数字化手段，绘制出300余张构件大样图，大幅提升工作效率。祖孙三代联手，让玉涵堂修缮大获成功，荣获第28届世界遗产大会组委会颁发的特别贡献奖，如今更是成为苏州的旅游打卡点。
迎来新使命
20多年过去了，为玉涵堂奋战的日子在薛东心里依旧闪亮。他自认幸运，有祖父和父亲在前方引路。小时候，薛东经常在家里看着祖父绘图；上高中时，他课余开始描摹家里的老图；高考报志愿，建筑设计成了家人心照不宣的一致选择。
“上学时流行西方建筑理论，推崇建筑跟着时代发展。”薛东说，那时的他并不太理解祖父和父亲工作的意义。2000年前后，新的文化遗产保护理念开始产生广泛影响，玉涵堂的实践对他来说，不仅是技术层面的学习，更是精神层面的重塑，薛东决定主攻文物古建修缮以及中式园林设计。
幸运的是，新一轮的城市更新随后来临。2019年中央经济工作会议首次提出加强城市更新和存量住房改造提升，实施城市更新行动被写入“十四五”规划，城市更新的战略地位不断提升。它和以往的城市增量扩张和旧城改造最大的不同，体现在对城市文脉保护与传承的重视上，守住城市的根与魂，坚持保护优先、应保尽保，从静态封存式保护，转向活态传承、以用促保，让文化遗产焕发新活力，赋能城市高质量发展。
苏州城自春秋时期开始营造，两千多年间，香山帮不断参与建设苏州城，而苏州城也成就了香山帮的绵延传承。时至今日，城市更新的新任务是香山帮责无旁贷的新使命。
“今年上半年，我们光在姑苏区就有28个文物保护点的修缮工作，都是年久失修的‘解危点’。”薛林根年逾古稀但身体硬朗，有空的时候就到工地走一走，来到黎里古镇的闻诗堂，他用目光打量细节，屋脊、柱脚、梁头……薛林根用60年的经验总结出了文物“解危点”修缮的12条准则：屋面揭顶不落架、柱脚腐朽可墩接、线路零乱进铁管……既能保证文物安全，又可满足当下活化利用的实际需求。
在薛东眼里，薛林根是一位对新理念、新技术接受度很高的人，他总说“传承不是墨守成规，要与时俱进”。2025年，父子二人合力打造的苏园在国家会议中心二期亮相，作为屋顶室内花园，它的建设难度极大，结构荷载、防水排水、植物存活都是难题，他们在保留传统工艺的基础上，通过3D建模、VR等技术反复试验调整，借助现代手段，确保了亭榭草木在特殊环境下仍能彰显中式园林的雅致。
不过，薛林根也有自己的固守——香山帮世代相传的“八大作”技艺原汁原味不可失、一丝不苟的匠人精神不容打折扣。薛林根和薛东都是温和的人，但也会起争执，“我们的设计有时是理想化的，在操作性上要征求父亲的意见，有时是为能不能用机械手段代替手工工艺，有时是为一面墙要不要拆……”薛东说，争到最后，两人都沉默，因为谁也不能说服谁，但他们心里都清楚，二人的出发点或许不同，但目标一致，让老祖宗留下的文化遗产可以完美呈现。
今年6月17日，一场传统的香山帮拜师收徒仪式举行，薛林根在一旁见证。香山帮过去靠家族之间的世袭罔替和担保入行的师徒传承。薛林根共收了12个徒弟，拜他为师有两个“硬杠杠”，一看人品，大伯当年叮嘱他的话，他要说给每一个徒弟听；二要坚守，学手艺、做匠人再苦再累也必须在这行干下去。在师徒传承之外，薛林根现在乐于参与探索全新的人才培养模式，“校企协同+在岗实训”，把口传心授转化为标准化教学路径，让年轻人了解香山帮、加入香山帮。
光阴流转、岁月如歌，一代代香山帮匠人用创造与守护绵延了城市根脉，在中华大地留下文明印记，而他们的传承与创新也会在历史长河里抒写新的传奇。（经济日报记者 张 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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