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徽商银行分红争议:十年“未了局”

2026-07-08 07:50 来源:上海证券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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徽商银行分红争议:十年“未了局”

2026年07月08日 07:50 来源:上海证券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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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方观点

□ 20多家上市银行核心一级资本充足率均低于徽商银行,但它们的现金分红比例反而更高

□ 长期低水平、不稳定的分红预期拖累了徽商银行的A股上市进程;徽商银行应向股东提供合理现金回报,提高市场对该行的投资信心与认可度

□ 徽商银行应建立动态、透明的资本规划机制,通过压力测试等方式向市场说明利润留存的必要性,并探索通过外源性工具缓解分红压力;若资本充裕,则应适时提高分红比例,避免资本长期沉淀影响估值和净资产收益率

反方观点

□ 徽商银行董事会认为,22%的利润分配方案充分考虑了全体股东的利益和该行运营的实际需要

□ 若过度抬高当期分红会透支徽商银行未来发展、削弱资本积累,而留存下来的利润可补充银行核心一级资本、更好开展业务,抓住未来A股上市的机会,这才是全体股东实现财富增值的最好机遇

□ 目前徽商银行仍有一些存量风险,处置不良资产、保持业务增长等均需消耗资本,管理层考虑保持一定的分红比例,同时将一部分利润用于补充资本,是比较稳健的做法

◎记者 黄坤

“这次投票,支持我们的人越来越多,反对的人越来越少。这就是趋势。等到一定的时候,它就会爆发。”

6月30日下午,徽商银行2025年度股东大会结束数小时后,中静系创始人高央,在其位于上海市武康路的办公室接受了上海证券报记者的采访。

当天,中静系提出的30%现金分红比例提案又一次未能获得通过。不过,高央此次最在意的不是投票结果,而是另外两项分红相关提案没有进入股东大会审议程序。“董事会没有权利代替股东会对提案的内容进行审查并表决,我们已经起诉了。”他说。

这是中静系与徽商银行10年来第N次分红交锋失利。

对于相关异议,截至记者7月7日发稿时,徽商银行未予回应。

“消失”的两项股东提案

刚从徽商银行股东大会会场赶回上海的高央,和记者谈的第一件事,并不是30%现金分红比例提案再次落空,而是两项“消失”的股东提案。

这两项提案的主要内容是:建议2026年开展中期现金分红;建议修订公司章程,增加在满足银行正常经营和可持续发展时,年度现金分红比例不低于30%等分红政策条款。但这两项提案均未进入股东大会审议程序。

“我们的提案既没有违反法律法规,也没有违反公司章程,董事会为什么不让股东讨论?”高央告诉记者,公司已向法院起诉,请求确认董事会决议中关于“会议经审议表决未通过两项提案”的决议为无效决议等。

类似上述两项提案的内容曾于2024年度股东大会进入审议程序,今年这两项提案却为何被董事会拒绝提交股东大会?对此,徽商银行未回应记者提问。

事实上,董事会有拒绝股东提案提交股东会审议的权利,但必须严格依照相关规定。上海市光明律师事务所律师陈铁娇对记者表示,在提案不符合持股比例要求、未按期提交、缺乏明确议题、违反法律法规或公司章程,以及不属于股东会职权范围等情形下,董事会可以拒绝。

陈铁娇表示,只要提案在程序和内容上合法合规,董事会就不能以“不认同提案内容”为由,拒绝提交股东会审议。董事会否决提案后,必须履行说明理由的信息披露义务;若其滥用否决权,股东可在决议作出后60日内提起撤销之诉。

业内人士认为,“否决即说明”应成为常态化治理准则。

星图金融研究院常务副院长薛洪言表示,董事会有权审查提案是否合规、可行及是否符合公司整体利益,但否决权的行使绝不能是黑箱操作,必须履行详尽说明义务,公开披露具体依据与独立董事意见。

股东大会上的交锋

赞成票26.29%,反对票50.2%,弃权票23.51%——这是徽商银行2025年度股东大会的投票结果。对此,高央并无太多失意,而是透着乐观——支持30%分红比例的人更多了,有两家持股5%以上股东弃权,反对票下次有希望掉到50%以下。“我刚和一些股东通话,感谢大家的努力,弃权票比年初的23.99%少了一点,赞成票比年初的25.55%多了一点,以后会更多的。”高央说。

据高央向记者提供的完整版股东大会录音材料来看,“现金分红比例是否由22%提高至30%”成为现场讨论时间最长、交锋最为激烈的议题——这场围绕“股东回报”与“稳健经营”的讨论持续了近1个小时。

作为提案方代表,高央拿出同业数据作对照:20多家上市银行核心一级资本充足率均低于徽商银行,但它们的现金分红比例反而更高。截至2025年末,徽商银行核心一级资本充足率为9.89%。他测算,即使现金分红比例提高至30%,对核心一级资本充足率的影响也仅约为0.09个百分点。

高央认为,长期低水平、不稳定的分红预期拖累了徽商银行的A股上市进程。在各级资本充足率均满足监管要求并保有充分缓冲空间、在充分保障自身业务有效发展的前提下,徽商银行应向股东提供合理现金回报,提高市场对该行的投资信心与认可度。

对此,徽商银行董事会则持不同观点。董事会认为,原利润分配方案充分考虑了全体股东的利益和该行运营的实际需要。

在股东大会现场,多位股东代表也表达了与高央不同的意见。有持股多年的民营企业股东反对提高分红比例至30%,认为分红应当着眼长远而非短期,而且徽商银行近年分红比例逐渐提升,已能满足股东诉求。

上述民营企业股东进一步表示,若过度抬高当期分红会透支徽商银行未来发展、削弱资本积累,而留存下来的利润可补充银行核心一级资本、更好开展业务,抓住未来A股上市的机会,这才是全体股东实现财富增值的最好机遇。

一名十余年来都参加股东大会的个人股东认为,在“增量不一定增收,增收也不一定增效”的经营环境下,分红既要考虑股东回报诉求,也要兼顾银行长远发展。近年徽商银行资产规模高速扩张,2025年该行资产总额突破2.3万亿元,较上年末增长15.51%,全年营收和归母净利润增速分别为1.18%和7.21%。他认为,徽商银行发展过程仍面临不良贷款余额增加等问题,担心不良率出现大幅反弹。

数据显示,截至2025年末,徽商银行个人贷款不良率达1.89%,较2024年末的1.51%上升0.38个百分点,明显高于银行业不良贷款率。

记者也注意到,在快速扩表下,徽商银行不良资产总额也在增加。2025年徽商银行的不良贷款率较上年下降0.01个百分点至0.98%,但截至2025年12月31日,其不良贷款总额仍达到110.53亿元,较上年末的98.76亿元增加11.77亿元。

银行分红究竟应该更多回馈股东,还是更多留存补充资本?这场持续近1个小时的讨论,最终没有一致答案。

招联首席经济学家董希淼对记者表示,尽管目前上市银行的分红比例都在30%左右,但每家银行的情况各不相同。“目前,徽商银行仍有一些存量风险,处置不良资产、保持业务增长等均需消耗资本,管理层考虑保持一定的分红比例,同时将一部分利润用于补充资本,是比较稳健的做法。”他说。

“缠斗”10年所谋为何?

多年来,很多人问过高央同一个问题;今年临时提案提交前,又有人打来电话劝他:“反正大概率通不过,为什么还要继续坚持提案?”

高央回应道:“今年2月2日临时股东大会的表决情况比以前好多了,我们有机会,就要争取。我作为公司的管理人,对股东、员工和债权人负有责任,要尽职,即使做了没通过,赞成票股份不够,说服不了其他股东,我也努力了。”

过去10年,中静系多次围绕利润分配向徽商银行股东大会提交临时提案,均未获通过。从恢复30%的现金分红比例,到推动实施中期分红,再到建议将稳定分红政策写入公司章程,每项提案内容不同,但核心诉求始终没有改变——建立更加稳定、透明、可预期的股东回报机制。

这10年间,徽商银行的分红政策也经历了起伏:在2013年港股上市后的前三年,现金分红比例保持在30%左右;2016年至2021年间,多数年份不足10%;2022年至2025年回升至22%。

谈到坚持10年争取的原因,高央对记者称并不是为了“多分钱”。“我不是要求多分红,而是要求按行业标准去分。中静系没有和徽商银行发生过一笔关联交易。”他说。

在高央看来,一旦存在关联交易,股东将失去对徽商银行经营的有效监督。“贷款有期限,但生意没有。如果因为贷款形成关联关系,就容易丧失主动权,被卡脖子。”他说,“只有不依赖它,我们才能独立监督它。”

外界有人说,高央把徽商银行当成了自己的孩子。他向记者否定了这种说法:“二十年了,它对我而言,只是一笔投资。”停顿片刻,他又补了一句:“这笔投资不能说失败,只是不够好。”

事实上,这位入股徽商银行20年的投资者早已萌生退意。“投资有进入,也会有退出。”高央透露,目前中静系整体债务规模约80亿元,其中逾期债务超过60亿元。如果能够完成徽商银行股权转让,债务问题可以得到解决。

早在数年前,中静系便启动股权转让工作,但因与杉杉系股权纠纷一度搁浅,之后又与东建国际、正威集团等机构接触,但最终均未能成交。“很多都是价格谈不拢。一些潜在买家知道我们的困难,就会压低价格。”高央说。

这场股权纠纷,也正是徽商银行A股上市的主要阻碍。在2026年4月最新一期上市辅导报告中,辅导券商明确表示:“中静新华与杉杉控股的股权纠纷处理结果,可能导致徽商银行主要股东变动,对该行A股发行可能造成一定影响。”

根据徽商银行2025年年报,中静系目前持有该行10.59%的股份,为第二大股东,其中中静新华资产管理有限公司持有的2.25亿股内资股已被司法冻结。高央透露,目前其正与保险公司、国有企业等潜在买家展开接触,也在研究分批过户等交易方案,希望推动交易落地。

一边准备退出,一边却仍在坚持提交提案,这是为何?高央表示:“我只要一天没转掉,我就还是股东和董事,就要履行相应的责任。”

在他看来,无论是建议提高现金分红比例、推动实施中期分红,还是建议完善公司章程,都不是为了与管理层“对抗”,而是希望徽商银行发展得更好。

10年多次提案,结果始终遗憾,但支持30%分红比例的赞成票越来越多。“最后股东大会提案没通过,我尊重结果;但作为股东,我有权提出建议,也希望更多股东能够表达自己的意见。”高央说。

分红之争背后的治理之问

在行业内外看来,这场已持续10年的分红之争,其实是一道关于上市银行公司治理的现实命题。

围绕30%现金分红比例的争论,看似是在讨论“分多少”,实际上触及的是上市公司治理中的几个核心问题:如何平衡好公司长期发展与投资者回报、股东提案能否得到充分讨论、董事会权力边界如何把握,以及管理层与股东之间如何建立有效沟通机制等。

中静系与徽商银行的分红分歧,本质上是一场股东回报与稳健经营之间的经典博弈——股东期待建立更加透明的分红机制,提高长期投资回报;银行则希望留存更多利润增强资本实力,支持长期发展。

双方诉求并非简单对立,而是如何在长期价值与短期回报之间找到平衡点。

薛洪言表示:徽商银行应建立动态、透明的资本规划机制,通过压力测试等方式向市场说明利润留存的必要性,并探索通过外源性工具缓解分红压力;若资本充裕,则应适时提高分红比例,避免资本长期沉淀影响估值和净资产收益率。

平衡长期经营与股东回报的关系,银行应摒弃零和博弈思维,转向基于价值共创的长期主义分配逻辑。薛洪言建议,银行可以将分红政策与核心指标挂钩,形成“业绩好则分红高,资本足则回报稳”的良性循环,让股东从长期价值增长中而非短期现金分红里获得实质收益。

这场争议的意义,也从来不只是分红。

高央还向记者谈到了董事履职,他认为,董事无权越权对股东大会提案进行实质审议,独立董事应当对股东大会或者董事会审议事项发表客观、公正的独立意见,而不是简单地因其他董事意见而作出“弃权改反对”的表决。

多年来频繁表达异议,是否影响到徽商银行的经营发展?高央表示:“董事会作为公司的决策核心,一定要充分讨论。我只是表达一些不同的意见,且只针对某些议案表达不同意见,并非所有议案都有异议,这并不算争执,不会影响公司的正常运营。”

在受访专家看来,在实践中,好的公司治理并不意味着没有异议,而在于能否让分歧在公开、透明、规范的程序中得到充分表达。今年以来,多家上市银行股东大会上的反对票、弃权票都有所增加,越来越多股东开始主动表达诉求。

这一变化也说明,过去更多承担程序性功能的股东大会,正逐渐成为股东参与公司治理、表达利益诉求的重要平台。多位业内人士认为,异议本身并不可怕,它反映的是股东权利意识的提升。关键的是,银行能否把股东异议转化为改善经营的动力。

从长远来看,银行应摒弃固定思维模式,尊重股东表达意见的权利。“较多的异议票可能向市场传递治理分歧信号,但却是倒逼银行公司治理走向成熟的‘阵痛’。”董希淼说,银行只有将股东诉求真正内化为公司治理改进的动力,才能在转型中维系市场信心,化“噪声”为改革“和声”。

10年过去了,徽商银行的分红争议仍是“未了局”。随着越来越多其他银行股东主动发声、维护自身权益,这场未画上句号的分红之争,或许是上市银行公司治理进入新阶段的一个缩影。

(责任编辑:朱晓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