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地处浙中平原的东阳市，木雕和竹编是工艺美术百花园中的两朵奇葩，为当地赢得了“工艺美术之乡”的美誉。改革开放以来，巧夺天工的东阳工匠传承千年技艺，以木雕、竹编文化为基，融合古今家居制造工艺，创造了独具特色的木雕红木家居产业，最鼎盛时期企业数量达到3000余家，从业人员超10万人。曾经，这里的红木产业机器轰鸣昼夜不息，木料香气弥漫数里，成为地方经济的支柱。如今，现有企业仅1332家，从业人员不到6万人；南马镇、画水镇的核心产业带上，部分厂房铁门上泛黄的厂房转让告示，见证着传统制造业的起落沉浮。在浙中平原的日常光景里，勾勒出行业正经历的深刻转型阵痛。
一、从“万家齐放”到“深度洗牌”
东阳红木产业的崛起，始于20世纪90年代末的木雕手艺产业化浪潮。依托当地积淀千年的木雕技艺，南马镇、画水镇的村民从家庭小作坊起步，将红木家具的材质稀缺性与工艺价值深度绑定，迅速敲开国内市场大门。2010—2018年，行业迎来“黄金八年”。全国各地经销商纷至沓来，一度出现先付款、后排队的抢购盛况。在此期间，一批企业快速完成原始积累，生产厂房从数百平方米扩张至数万平方米，红木产业成为当地的财富增长引擎。
“那时候镇上的机床厂都忙不过来，我们村80%的家庭都在做红木相关生意，人们要么开厂，要么当木工、油漆工，就连村口小卖部的生意都比别处好三成。”当地一位从业多年的家具厂负责人回忆道。他于2015年投资500万元创办中小型家具厂，巅峰时期月销售额可达800万元，“当时根本不愁卖，客户带着现金来，看中款式就下单，库存3个月就能周转一轮。”
这种粗放式扩张的背后，潜藏着难以忽视的产业隐患：多数企业缺乏核心技术与品牌意识，盈利模式高度依赖原材料涨价，产品同质化现象严重；环保设施简陋，粉尘、油漆污染问题突出；产能过剩与低端竞争相互交织，部分企业甚至通过以次充好、虚假宣传抢占市场。2020年起，多重危机集中爆发，东阳红木行业正式进入深度“洗牌期”。
二、四大难题冲击传统红木产业
（一）原材料之困：价格波动与资金压力双向挤压
木材贸易是红木产业的上游核心环节。一位深耕该领域20年的业内人士，其办公室的库存台账清晰记录着行业的变迁。2018年之前，木材贸易堪称稳赚不赔的生意，不少企业主将资金从生产环节转向囤料环节，“买木材比开厂赚钱快，囤一年能涨30%”。而如今，其贸易公司的年进口量已从巅峰时期的3000吨骤降至不足500吨。
原材料价格的剧烈波动，让红木企业陷入两难境地：不囤料，订单落地后无法及时组织生产；囤料，则须承担巨额资金占用与价格下跌的双重风险。某龙头企业负责人透露，目前，企业囤料资金占总运营资金的60%以上，“此前收购的一批刺猬紫檀，当前市场价已下跌15%，仅减值损失就难以承受。”
对于中小企业而言，囤料更是难以实现，只能采取“有单才买料”的模式。但原材料供应的不稳定性，导致产品交货周期从30天延长至90天甚至更久，大量订单因此流失，加剧了经营困境。
（二）房地产调整：下游需求萎缩引发连锁反应
红木家具与房地产市场存在强关联，房地产行业的深度调整，直接冲击了红木产业的下游需求。“以前房地产旺季，我在义乌的门店每个月能卖50多套红木沙发，现在一个月能卖10套就实属难得。”一位资深红木经销商坦言，他在2025年关闭了两家线下门店，“2018年新房交付高峰期，门店里挤满了选家具的客户。如今门店月租金3万元，客流量却不足当年的零头，只能依靠线上直播勉强维持经营。”
房地产市场的变化还引发了库存积压的连锁反应。由于红木家具生产周期长，不少企业在2021年房地产市场尚未完全降温时承接了大量订单，投入资金生产后，却因客户退房、装修延期等问题，遭遇“退货潮”。当地某中型家具厂负责人透露，其工厂目前仍积压着价值800万元的库存家具，“均为2022年生产的传统款式沙发、衣柜，如今根本无人问津，只能堆积在仓库中。”
（三）消费迭代：年轻化趋势倒逼产品与渠道革新
随着90后、00后成为家居消费主力军，传统红木家具“厚重、繁复、昂贵”的标签逐渐失去吸引力，市场需求呈现出“年轻化、简约化、性价比化”的鲜明趋势。在东阳中国木雕城，2024年新开的50余家门店中，38家主打“新中式”“轻红木”风格，而传统古典红木门店则关闭了12家。
90后新锐设计师创办的“新中式”门店，2025年经营期间日均销售额突破10万元。她设计的红木茶桌摒弃了传统繁复雕花，采用极简线条设计，搭配玻璃、金属等多元材质，价格仅为传统红木茶桌的一半。“现在的年轻人购买红木家具，并非为了‘炫富’。他们认可红木的质感与环保属性，排斥传统款式的笨重与老气。”该设计师表示，其客户中80%为35岁以下的年轻人，“他们要求家具能够适配小户型、支持模块化组合，还需兼容现代智能设备、可折叠设计等功能。”
消费观念的转变同时体现在购买渠道上——直播电商、抖音基地等取代线下门店，成为销售增长主引擎。据行业测算，2025年，红木家具线上交易额占42%～45%，同比增长约5～8个百分点。传统线下展厅客流量持续下滑，不少龙头企业纷纷调整策略，将线下展厅从“产品陈列空间”转型为“中式生活体验中心”，增设茶歇、中式生活场景展示等功能，吸引年轻消费者打卡体验。
此外，消费者对“品质溯源”的要求日益提高。受过往以次充好、虚假宣传等问题影响，如今的消费者更倾向于选择有品牌、有认证、可溯源的产品。东阳市红木家具行业协会数据显示，2025年东阳市新增“品字标”企业6家，累计约17家企业30个产品获“浙江制造”品字标认证，其销售额呈现增长态势；而无资质的小作坊，整体产能与销售额大幅下滑，销售额普遍下降30%～50%，部分甚至关停。
（四）金融收紧：资金链断裂成为企业倒闭主因
金融信贷政策的收紧，成为压垮不少红木企业的“最后一根稻草”。“2024年，我的工厂有一笔500万元的贷款到期，银行明确表示不再续贷，我只能四处拆借，才勉强偿还贷款，但企业资金链已彻底断裂。”南马镇某小型家具厂经营者表示，他在2025年关闭了经营8年的工厂，“当时手里还有300万元的订单，却没有资金购买原材料，只能眼睁睁看着订单流失，最终低价处理设备与库存，亏损超过200万元。”
银行“抽贷、压贷”的连锁反应，进一步加剧了行业困境。不少企业为偿还到期贷款，被迫低价抛售库存家具与原材料，这不仅让企业蒙受巨额损失，更进一步扰乱了市场价格体系，形成“低价抛售—市场内卷—企业亏损”的恶性循环。
三、转型中的多元突围之路
面对行业困境，东阳红木企业开启了多元化的转型探索，不同规模、不同定位的企业，选择了截然不同的发展道路。
（一）关停退出：行业洗牌下的无奈选择
关停退出是当前东阳红木行业最普遍的转型方式。在南马镇、画水镇的产业带内，“厂房出租、设备转让”的告示随处可见，不少曾经风光无限的红木企业主，或转行投身物流、餐饮等行业，或外出务工维持生计。
“我2016年投资300万元开厂，最多的时候有50多个工人。2025年初实在撑不下去了，把设备以50万元的价格卖给同行，厂房租给了一家物流公司。我现在在义乌做水果批发生意。”一位已转行的前厂主坦言，“做红木这些年，赚的钱全部投入再生产，最后倒闭还亏了100多万元。现在做水果生意虽然辛苦，但至少现金流稳定。”
选择关停退出的并非只有中小作坊，部分中型企业也未能幸免。2024年，东阳某年产值曾达8000万元的家具厂宣布破产清算，其负责人表示：“原材料涨价、订单下滑、银行抽贷三大问题叠加，企业根本无力回天，只能通过破产清算偿还债务。”
（二）低价收购：行业低谷中的“抄底”争议
行业深度洗牌也催生了一批库存收购商，他们以极低价格从倒闭企业手中收购成品、半成品家具及原材料，再通过线上渠道、下沉市场快速出货，赚取差价。
“我2023年开始涉足库存收购领域，目前已收购价值1200万元的红木家具，均是以2～3折的价格从倒闭工厂收购而来。”一位原本从事红木经销的库存收购商介绍，其仓库中堆满了各式红木家具，“这些家具的品质其实不错，只是款式相对老旧。我通过抖音直播、拼多多店铺，以新品4～5折的价格卖给三、四线城市消费者，销量十分可观，2025年净利润有300多万元。”
这种“低价收购—快速出货”的模式，虽让收购商获利颇丰，却加剧了行业的价格内卷。不少坚守生产的企业抱怨：“我们投入大量成本研发新款、提升品质，结果市场上充斥着低价库存货，消费者只关注价格而忽视品质，我们的产品根本无法卖出合理价格。”尽管东阳市红木家具行业协会曾尝试规范库存交易，但因缺乏明确的行业标准，整治效果并不理想。
（三）跨界影视：“红木+横店”的特色转型样本
依托东阳横店影视城的产业优势，一批红木企业将目光投向爆发式增长的微短剧行业，开启了“家具厂变摄影棚”的跨界转型之路。
横店微短剧产业的快速发展，催生了对摄影棚、道具、场景的巨大需求。而红木企业的厂房空间开阔，且自带中式场景属性，恰好契合微短剧的拍摄需求。当地一位红木厂经营者，将原有生产车间改造为3个专业摄影棚，投入资金配备专业拍摄设备，如今每月能承接十多部微短剧的拍摄业务，租金收入远超传统家具生产。同时，他还将自家红木家具作为拍摄道具出租，实现了闲置资产变现与品牌曝光的双重收益。
更有头部红木企业直接投资拍摄微短剧，将红木家具作为剧情场景道具进行软性植入，借助微短剧的流量红利带动线下销售，形成“红木+影视”的双向赋能模式，成为传统制造业跨界转型的典型案例。
（四）主业升级：坚守者的创新转型之路
在企业大量关停、跨界的同时，一批龙头企业和具备长远眼光的中小企业选择坚守红木主业，通过产品、技术、渠道的全面升级实现自救。
产品端，企业聚焦年轻化、轻量化、高性价比，砍掉厚重繁复的传统款式，主打适配小户型的新中式小件家具，推出模块化、多功能产品，有效降低消费门槛；生产端，企业推进数字化、智能化改造，通过自动化设备提升生产效率、降低制造成本，同时建立产品溯源体系，增强消费者信任；渠道端，企业全面拥抱线上直播，实现工厂直面消费者，砍掉中间流通环节，线下展厅则转型为中式生活体验空间，强化场景感与年轻客群的黏性。
数据显示，2025年东阳规上红木企业产值突破95亿元，占全省红木总产值的61%；新中式风格产品占比达45%，产品平均尺寸实现优化——宽度减20%、高度减15%，更适配现代居住空间。
四、从“家具制造”到“文化家居创造”
当前，东阳红木产业的转型仍在持续，阵痛尚未完全消退，但产业发展的方向已逐渐清晰。未来的东阳红木产业，将彻底告别数量扩张的粗放式发展模式，转向质量提升的精细化发展；从依赖原材料的资源型产业，转型为依托文化、设计、品牌的创新型产业。
短期来看，行业仍将面临原材料供应紧张、房地产市场调整、信贷政策收紧等多重压力，企业关停、转型的过程还将持续，市场价格或继续处于波动状态。但从中长期发展来看，随着消费升级持续推进、国民文化自信不断提升，中式生活美学的市场需求将持续增长，红木家具作为中式家居的核心载体，依然拥有广阔的发展空间。未来，东阳红木产业将呈现三大核心发展趋势：
其一，产品年轻化。新中式、轻红木将成为市场主流，产品设计将更加注重适配现代家居场景，贴合年轻消费群体的审美偏好，功能化、个性化设计将成为核心竞争力。
其二，产业数字化。数字化生产、区块链溯源、线上销售将成为企业标配。企业通过数字化手段提升生产效率、优化供应链管理，同时借助溯源体系强化产品公信力，破解行业信任难题。
其三，文化融合化。“红木+影视”“红木+文创”“红木+研学”“红木+文旅”等跨界融合模式将进一步深化，推动产业从“家具制造”向“文化家居创造”转型，让红木家具不仅是具有实用性的家居产品，更是传递中式生活美学的文化载体。
东阳红木产业的转型之路，是传统制造业转型升级的一个生动缩影。它充分证明，传统产业的生命力不在于固守传统，而在于与时俱进；不在于依赖资源，而在于创新驱动。唯有历经这场彻底的洗牌与转型，东阳红木才能摆脱“低小散”的行业标签，从“世界木雕之都”真正迈向“中式生活美学高地”，让这一承载千年文化底蕴的传统产业，在新时代焕发出全新的生机与活力。
(本文刊登于《企业改革与发展》杂志2026年第6期。如需转载，请注明出处。文中观点仅代表作者观点，供诸君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