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老年旅游市场正从走马观花式的观光游，向追求健康、舒适、深度体验的康养旅居转变。怎样解决老年人在康养旅居中面临的医疗保障、生活习惯、社交融入等问题？养老康养供给如何适应多样化、品质化的需求之变？
5月的五指山，空气中弥漫着热带雨林特有的气息。在海南仁帝山国家雨林康养基地的活动室里，10多位老人正跟着节拍跳着健身操。窗外是连绵起伏的绿色林海，负氧离子每立方厘米超5000个。北京退休职工陈晓青已在此住了6年，“这里山好、水好、空气好，管家像亲人一样服务热情，生活很开心”。
但就在几十公里外，三亚夏日海岸公寓总经理鲁广宇却愁眉不展。这栋拥有100多间房的康养公寓，旺季时一床难求，淡季入住率却不到一成。“旺季挣的钱，淡季全搭进去了。投了1700万元，啥时候能挣回来？”
这组矛盾的画面，恰是当下海南康养旅居产业的真实写照。
作为我国唯一的热带岛屿省份，海南拥有不可复制的气候优势和生态资源。每年涌入超过百万的“候鸟”老人，催生出庞大的银发经济市场。
记者深入三亚、五指山等地走访发现，这片被寄予厚望的康养热土，正经历从“粗放接待”向“精细服务”的转型。这其中既有成功探索，也有迷茫困顿；既有政府的宏观布局，也有企业的生存焦虑。
天然馈赠与产业机遇
清晨6点，五指山市区还笼罩在薄雾中，来自河北的唐爱荣已经在南圣河边的步道上散步了。她2018年经朋友介绍来到五指山，买了旅居年卡利用寒假在这里过冬，几年的旅居生活让她对五指山感情很深，2025年退休后干脆在这里买房定居。“这里环境好，人热情，真的很不错。”
唐爱荣的感受并非个例。根据《海南康养气候条件评估报告》，五指山年平均人体舒适度指数为69.84，人体感觉舒适；环境空气质量综合指数为1.58，空气质量优；归一化植被指数为0.82，生态环境优。在绝佳的人体舒适度、空气质量和生态环境条件下，这里一年中所有月份都适合康养。
良好的生态环境，让五指山成为名副其实的长寿福地。五指山市位于海南岛中南部，境内五指山因五峰相连形如五指而得名，素有“海南之肺”“翡翠山城”之美誉。五指山市委副书记、市长陈国梁介绍，五指山既是旅游康养胜地，也是“长寿之乡”，人均寿命81岁。这里冬暖夏凉，水质优良，城市水质指数居海南岛第一位，空气质量综合水平居全国之首。
“这是大自然给我们的馈赠。”五指山市生态环境局副局长张小念说，“但我们不能只靠老天爷吃饭。”近年来，五指山市将康养产业列为重点发展的七大主导产业之一，提出打造“冬避寒夏避暑”的康养品牌。定位背后是清晰的产业逻辑：在海南自贸港建设的大背景下，康养不仅是民生事业，更是朝阳产业。
今年年初，海南省老龄工作委员会全体会议释放信号：要通过“全省一盘棋、全岛同城化”的思路推进老龄工作。推进旅居养老高质量发展，落实好康养产业发展，打造一批银发旅游套餐和精品路线。
海南5月份出台的《关于推动旅居养老高质量发展的若干措施》，更是将“旅居养老”提到了新高度，提出发展以“养”为核心、“旅”为方式、“居”为载体的旅居养老模式，更好满足老年人多层次、高品质旅居养老需求。构建“东部医疗康养、南部中医药康养、中部气候和森林康养、北部社区康养、西部生态康养”的差异化格局。
在五指山市的规划蓝图中，医疗是康养产业的核心支撑。
“优质康养，医疗先行。”五指山市卫健委健康产业岗工作人员王晓晴说。过去几年，当地通过灵活的创新人才引进模式，引进以胡大一、凌锋等为代表的国内顶尖医疗学科团队，建设了海南省胡大一心脏中心、海南省凌锋神经医学中心。两大中心2025年门诊量约2万人次，开展手术390台。
五指山在医疗科研领域不断拓展。2025年11月，中国国际神经科学研究所凌锋五指山实验室揭牌成立。2026年1月，海南省第二人民医院携手海南大学共建脑机接口临床与转化基地，聚焦脑疾病机制、神经康复、人机智能融合等方向。“五指山要打造的不仅是康养目的地，更是医疗高地。”王晓晴说。
在服务“候鸟”老人方面，五指山有诸多创新之举。当地设立了“候鸟老人慢病健康管理中心”，已累计为1万余名“候鸟”老人建立健康档案，提供诊疗与健康管理一体化服务。推动海南省第二人民医院与水云居酒店、桐林村等康养机构签订合作协议，为“候鸟”老人提供健康讲座、义诊等服务。
在仁帝山康养基地，有一整套针对康养旅居老人的服务体系：从专家咨询、中医门诊到健康档案管理，从温泉药浴到各种健身课程，从雨林徒步到赶大集活动……“我们不是提供一张床、一顿饭，而是提供一种生活方式。”仁帝山康养基地副总经理李宗晓说。该项目分四期开发，目前一期350个房间在旺季入住率高达80%至90%。
在五指山，康养产业以顶级医疗资源为核、以丰富康养服务为翼、以雨林生态环境为基，探索高质量发展新路径。当记者将目光从五指山转向更有名的三亚沿海，却发现了另一番景象。
一床难求与门可罗雀
5月下旬的三亚阳光炽烈，夏日海岸公寓的大堂却格外冷清。“现在入住率连20%都不到。”鲁广宇坐在空荡荡的大堂里，显得有些落寞。去年10月，他投资1700万元将这栋楼翻新改造，定位康养公寓。公寓共100多间房，旺季（每年10月到次年3月）时全部住满，价格每人每月6000元至7000元，包含吃住玩。但一到淡季，价格降到3000元至4000元，依然门可罗雀。
“上个月水电费7万多元、人员工资10多万元，如果按入住20间房、每间房每月5000元算，也才10万元，这样下来还亏钱。”鲁广宇算了一笔账，“明年淡季可能要关门停业，等到旺季再开。”
这不是个别现象。在记者走访过程中，多位康养企业经营者都表达了类似困境。
“目前康养产业作为朝阳产业刚起步，政策支持方面还有待加强。”鲁广宇说，“去年市里有关部门专门来调研过，希望能早点出台信贷、贴息、水电费减免等方面的支持政策。”
在三亚湾社区，居委会副主任王身智介绍，该社区旺季时“候鸟”老人超2万人，这给社区服务带来了考验。
“一到旺季，社区就热闹起来，但如楼上漏水、垃圾乱扔等邻里纠纷也相应增多，我们会积极协调处理，打造和谐文明的社区生活环境。”王身智说，“为了服务这些老人，社区做了不少努力，比如定期举办象棋比赛、书法交流等活动，联合卫生院进小区给老人免费体检，但这些服务更多是点状的，缺乏系统性和持续性。”
除了上述问题，更大的困局在于，涌入的“候鸟”老人虽然数量庞大，但消费主要集中在房租和基本生活开支，对当地经济拉动作用有限。这种“旺丁不旺财”的现象，折射出海南康养产业的结构性问题：产品同质化严重，缺乏差异化竞争力；服务层次偏低，难以满足多元化需求；淡旺季分明，导致资源浪费严重。
服务人才的缺失也是关键短板。五指山市中西医结合医院的情况颇具代表性。这家由河南南阳三甲医院援建的医院，规划了500张医疗床位和1000张康养床位，按三甲医院和五星级养老机构标准建设。
“只有专业的人才团队才能更好助力医养事业发展。”医院副院长尹仙玉说，“我们每年都招聘，但招回来的年轻人留不住。作为外地来办的公立医院，新员工没有编制，人才认定和待遇享受方面兑现困难。”
通过多方采访，问题逐渐清晰：海南养老康养产业的痛点，表面看是淡旺季分明、产品同质化，深层看却是人才匮乏、医疗配套和政策支持有待加强等现实难题。
医养融合与银发人才
在三亚市天涯区，金鸡岭社区被定为“‘候鸟’人群集聚社区治理试点”，如果做得好，将向全市推广。
试点核心是什么？重点在于医养融合和精准服务。
“‘候鸟’老人最大的需求是医疗。”一位从事康养产业研究的学者对记者说，“很多老人来海南，就是因为这里的气候条件有利于慢性病康复。但如果医疗配套跟不上，他们就只能两头跑，或者在海南‘熬’过冬天，而非‘享受’冬天。”
“我们的专家、医生周一到周六免费为老人提供健康咨询，周二、周五有中医训练。”仁帝山康养基地管家部副总监王圣旭说，“公益课质量很高，主要给老人讲养生知识。”
这种模式效果如何？一位来自上海的退休医生告诉记者：“我在海南很多康养机构住过，这里很专业，不仅环境好，更重要的是有医疗保障。我有心脏病，住在这里很放心。”
然而，这种模式能否复制推广，仍面临挑战。
“康养产业需要两类人才：一是医疗专业人才，二是服务管理人才。”尹仙玉说，“医疗人才可以从内地引进，但面临如何留得住的问题。服务管理人才更需要本地化培养，但海南还没有成熟的康养人才培养体系。”
在仁帝山康养基地，130多名员工中有不少来自岛外。这种现象在海南普遍存在。一方面是大量“候鸟”老人涌入，需要专业的康养服务；另一方面是本地年轻劳动力外流，服务人员严重不足。
但记者也注意到一个有趣的现象：一些从内地退休的专业人才，正成为海南康养产业的“新血液”。
在三亚，记者遇到了一位从北京某三甲医院退休的护士长，她现在是三亚一家康养机构的护理顾问。“退休后本来想颐养天年，但发现这里的康养机构太缺专业人才了。我现在一边养老，一边工作，感觉很充实。”
这种候鸟式人才流动，能否成为破解海南康养人才困境的钥匙？“这是很好的方向。”这位护士长分析，“退休专业人才有经验、有技术，而且他们本身也是‘候鸟’，能适应海南的气候。如果能建立灵活的人才聘用机制，让他们在海南发挥余热，既解决了人才短缺问题，也丰富了他们的退休生活。”
一些由“候鸟”组成的党支部，正成为破解人才困境、激活银发经济的创新力量。成立于2017年的三亚市天涯区候鸟人才党支部，聚集了来自全国各地的退休干部、各领域专家学者，将“候鸟”老人中“愿为天涯献余辉”的专业力量组织起来。他们不仅自身实现了从基础养老到有品质、有温度的“享老”转变，更通过搭建平台为当地注入了智力资源。专家学者定期开展线上线下医疗卫生、健康保健等系列讲座，年近90岁的老党员深耕校园开展科学小课堂，被亲切地称为“科学爷爷”。这种“候鸟”服务“留鸟”、智力反哺当地的模式，为海南康养产业提供了人才补充思路。
事实上，海南已经在探索这条路径。五指山引进的胡大一、凌锋等专家团队，本身就是“候鸟式”人才引进模式。“专家不一定常年驻守，但定期来坐诊、手术、带教，同样能提升当地医疗水平。”王晓晴说。
候鸟天堂与康养胜地
来到去年12月揭牌运营的三亚市天涯区海坡社区老年人日间照料中心，环境优美、活动设施齐全，不少老人在打麻将、下象棋，午餐时间还有供餐服务。
甘肃兰州退休职工侯忠和、黑龙江佳木斯退休老人董润杰在照料中心成了象棋搭子，谈起这里的服务赞不绝口。董润杰说：“三亚的为老服务越来越好，非常适合养老，我已经买房定居了。”
让“候鸟”变“留鸟”，正是海南康养产业的终极目标。但要实现目标，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首先要升级产品供给。“现在的康养产品大部分是‘吃住玩’老三样。”鲁广宇坦言，“我们不仅要为客户提供干净卫生、吃得好、住得好的居住环境，也要尽可能丰富他们的业余生活。”
如今，银发族正从基础养老转向追求有品质、有温度的“享老”体验。海南旅游发展研究院副院长王健生认为，海南养老康养产业仍面临多重挑战。一是专业人才短缺。养老服务人才匮乏、护理保障体系不完善，导致服务供给与老年群体的庞大需求形成反差。二是医疗服务体系尚存短板。高水平的医疗服务资源稀缺，异地医保结算不够顺畅，难以满足慢病高发老年群体的健康需求。三是产业层次偏低且结构不优。传统业态多聚焦基础食宿服务，产品和服务供给与市场需求存在错位，老年人“不愿消费、不敢消费”的观念制约了消费活力释放。此外，康养产业还存在服务碎片化、“价格热、服务冷”等结构性痛点。
记者在采访中感受到，各地康养业经营主体十分期待政策支持。康养产业投入大、回报周期长，如果没有政策扶持，很难持续发展。李宗晓坦言：“康养项目投资十几个亿，收回成本遥遥无期，所以我们只能把一部分产权拿出来转让或出租招商，通过盘活资产来支撑项目运转。”
这一现实折射出康养产业的普遍困境：仅靠运营收入难以覆盖成本，必须寻找多元化盈利模式。
鲁广宇告诉记者：“我们开始尝试网络直播，通过互联网渠道推介三亚旅居康养，让好资源被更多人看见，吸引更多老人来三亚旅居康养。”
晨雾散去，阳光透过树冠洒下来，形成斑驳的光影。不少老人在三亚沙滩边散步，悠闲而从容。
“每年都来吗？”记者问一位散步的老人。“来，肯定来。在这里过得很舒心。”她笑着说。
这句朴实的话语，或许正是海南发展康养产业最大的底气。在3.2亿中国老年人庞大的养老需求面前，只要找准方向、做实服务，海南完全有可能从“候鸟天堂”升级为“康养胜地”。（经济日报记者 潘世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