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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德镇像一块磁石,吸引着世界各地的艺术家”(外国人眼中的中国城市)

2026-06-03 10:01 来源:人民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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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德镇像一块磁石,吸引着世界各地的艺术家”(外国人眼中的中国城市)

2026年06月03日 10:01 来源:人民日报 本报记者 王 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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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西东北部的景德镇,以瓷闻名海内外,有“千年瓷都”的美誉。去年1月,“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作为中国2026年世界遗产提名项目,向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正式提出申报。

景德镇不仅有千年窑火的底蕴,也有开放包容的基因。历史上,这里即有“土著十之二三,客籍十之七八”的说法;如今,5000名左右的“洋景漂”居住在这里。他们融入城市的日常生活,不仅是陶瓷文化的观察者,也是这座城市的传播者、建设者,共同塑造这座历史文化名城、世界手工艺与民间艺术之都的独特气质。

一捧瓷泥,让人触摸到城市的文化根脉

一件瓷器始于一捧柔软的瓷泥,成于一双愿意学习的手。对许多初到景德镇的外国创作者来说,这座城市的吸引力,首先来自泥与火之间仍然鲜活的传统。

清晨,天刚放亮,景德镇浮梁县湘湖镇兰田村,景德镇陶瓷大学的法国留学生柯杨已经蹲在院角的窑炉前,往炉膛里添柴火。他试了试窑温,转身从工作台上拿起一只刚修好坯的瓷碗,对着晨光细看——碗壁薄得透亮。“手要稳,心要静。”他用带着南方口音的中文小声念叨。这是三年前一位当地老工匠教他的。

柯杨的家在法属留尼汪岛,在法国本土学习美术后,他走遍欧洲,心里总觉得缺点什么。2017年,他到景德镇短期访学,立刻被这里的氛围深深吸引。“我就像着了魔一样,”柯杨笑着说,“这里汇集了世界各地热爱陶瓷艺术的人,大家展现着同样的热情。在这里,我获得了源源不断的创作灵感。”第一次走进老作坊街,一位年过六旬的匠人坐在辘轳车前,双手沾满泥浆,一会儿工夫就把泥坯拉成一只碗。柯杨站在旁边看了整个下午,老人头都没抬,只说了一句:“手要稳,心要静。”

让他难忘的不只是老匠人的手艺,还有这句话背后的分量。在柯杨看来,景德镇的制瓷传统不是停留在展柜中的历史,而是通过手势、语言、规矩和耐心,一代一代刻进人们的生活里。老作坊里转动的辘轳车、街巷中堆放的匣钵、窑炉里跳动的火光,让他第一次真切感到:这里的传统不是静态陈列,而是每天仍被人使用、传授、更新的生活。

回到留尼汪后,他总想着那些泥、那团火。2024年,他和妻子回到景德镇,在兰田村租下一栋三层小楼,建起工作室。初到景德镇,柯杨一句中文也不会。第一次走进作坊想请教,却张不开嘴。一位师傅看出了他的窘迫,端来一坨泥比划:来,你试试。柯杨笨拙地把泥按上转盘,塌了三次,师傅没有不耐烦,一遍遍帮他把泥扶正,说“慢慢来”。那个下午,柯杨浑身是泥,却体会到“语言不是障碍,手就是最好的翻译”。

这样的帮助柯杨遇到过太多。隔壁作坊的小伙子路过,帮他修了一整打坯,还讲了一个小时的工作要领。柯杨问多少钱,对方摆摆手,“下次你帮我画个青花就行”。一位做了40年青花分水的老师傅,每天直播演示技法。柯杨问他怕不怕被学走,老人笑着说:“学走了也是景德镇的本事,会的人越多,这门手艺就越能传承下去。”一次在夜市摆摊,旁边卖瓷器的本地大姐主动帮他招揽客人:“老外的作品,有想法嘞。”那一刻,柯杨觉得自己“不是外人”。

柯杨逐渐理解了这座城市的磁场。截至2025年,景德镇陶瓷产业总产值突破千亿元,有超5.8万家手工制瓷作坊、约15万陶瓷从业人员,产品远销全球数十个国家和地区,与全球72国180余座城市建立合作。千年窑火孕育出景德镇工匠为先、开放包容的城市文化,也深刻重塑了城市治理逻辑。通过打造区域品牌、完善人才服务等措施,这里高峰时吸引6万余名“景漂”创作者。“景德镇是所有人都围着泥巴和火转的地方。”柯杨说,“无论你来自哪里,只要对传统足够尊重、对手艺足够虔诚,这里的人们都会把你当自己人。”

如今,柯杨正在景德镇陶瓷大学攻读博士学位,他的研究方向是玲珑瓷。从一只碗、一片瓷中,他试图寻找景德镇与世界其他地方更早、更深的联系。

一炉窑火,映照城市传承发展的活力

如果说一捧瓷泥让人触摸到景德镇的文化根脉,一炉窑火映照的,则是这座城市在传承中发展的活力。

2006年,澳大利亚艺术家大卫·瑞德第一次走进景德镇陶溪川,看到的是一片荒芜的老厂区,废弃的宇宙瓷厂,红砖墙上爬满藤蔓。“几块制瓷用的板子歪歪斜斜地堆在树旁。”他回忆道,“没有人想到它们日后会变成什么样。”他当时并不知道,自己正站在一座城市蜕变的起点上。

从那时起,瑞德时不时造访景德镇。在他的记忆里,以前的景德镇尽管艺术资源得天独厚,但外国艺术家想要在这里顺利开展创作并不容易。基础设施、生活环境、艺术交流等各项保障仍有待改进。2018年,他再次返回,在当地朋友的一家老化工厂里设立了自己的工作室。空间不算大,但足够他摆开画案、码放釉料。他开始学习洒蓝技艺,尝试把画了40多年的水墨画搬到瓷器上。

再次走进陶溪川,看到的变化让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老厂房变成了美术馆、艺术工作室、创意集市,烧炼车间里办起了展览,原料车间成了陶艺体验空间。夜晚,暖黄的灯光打在斑驳的老墙上,年轻人在集市上支起摊位,把新出窑的作品摆得满满当当。

这种文化生态的形成,离不开城市治理理念的变化。景德镇通过城市更新激活老瓷厂空间,如今陶溪川集聚来自全国各地的“景漂”创客超3.3万人,孵化出独立陶瓷品牌4500余个,年带动相关产业产值数十亿元。老厂房、老窑口、老街巷没有在城市发展中退场,而是在新的功能中延续文脉,成为艺术创作、文化消费、国际交流的公共空间。

记忆里风景优美但交通闭塞的三宝村,如今成为广受欢迎的艺术聚落,来自世界各地的人在这里安家。村里路面硬化,路灯延伸,欢迎远道而来的人们。陶阳里的老街区遵循“修旧如旧”原则,1127栋明清民居修缮如初,古老的徐家窑重新复烧。

“如今,陶溪川已成为一个享誉国际的艺术空间。”瑞德语气里带着一种老朋友式的自豪。在他看来,景德镇的变化不是把过去的一切推倒重来,而是让老厂房、老街区、老窑口长出新功能。制瓷遗存、创意空间、青年市集、国际展览,与日常生活在街头巷尾交织汇聚,让古老瓷都焕发新生。

去年9月,70岁的瑞德在景德镇举办“此时·此刻:我和景德镇的故事”艺术展。展览展示了41件作品,从陶瓷到水彩画,这是瑞德送给自己和景德镇的礼物。

过去一年,瑞德致力于向他的海外艺术家朋友推介景德镇,邀请大家前来领略悠久的历史,学习传统技艺。“前几天我带朋友去游览了浮梁县的瑶里古镇。”他说,东埠古码头曾是景德镇瓷土沿河道运输的要道,14、15世纪,商人便是在此将烧制完工的瓷器打包装船,运往广州外销。如今,古渡口修缮完好,周边片区正蓬勃发展。“在深挖历史底蕴、打造国际文旅与艺术名片方面,景德镇做得很出色。”

一份心安,他乡从此是故乡

文化魅力让人到来,发展活力让人回来,而真正让人留下来的,是日复一日的心安感。对法国艺术家开弥来说,景德镇给她的不只是创作空间,更是一种可以长期生活、持续成长、收获幸福的确定性。

2015年之前,开弥游历世界各地,但“很少在一个国家生活超过两年”。2015年至今,她一直生活在景德镇。去年9月,刚成为母亲的她,收到了梦寐以求的“五星卡”,成为当地3名获得在华永久居留身份证的“洋景漂”之一。

时针拨回到2010年,开弥第一次踏上景德镇的土地。彼时,外国人来华签证普遍只有3个月有效期。“每3个月就要为签证奔波,让人很难真正投入创作。”面临这种境况的“洋景漂”当时并不少见。

2022年,景德镇市出台境外人员签证停居留便利政策,创建“警企联动”直通车,为从事陶瓷贸易、文化交流、创新创业的外籍群体,按需分别给予多次再入境签证、2至5年居留许可等。

景德镇以更加开放包容的姿态邀约全球人才,让开弥真正沉下心来,理解“千年瓷都”的每一道制瓷工序。

“景德镇的宝贝,就是它的‘手艺’。它甚至不能说是‘活化石’,因为它一直‘活着’。”开弥说。她下定决心学好“七十二器”,也就是做陶瓷的72道工艺,一待就是11年。

长期稳定的生活也悄然改变着开弥的艺术表达。她不再只是暂居异乡的观察者,而是尝试将东方美学内化。“我不是用颜料(釉)画画,而是在用泥巴画画。”开弥的工作台上,一件公鸡泥坯引人注目,“这个公鸡的模具是一个老物件,它是我和师娘一起制作的。公鸡也是法国的象征,这件作品就是法中文化碰撞的产物。”最近,开弥在研究一种化妆土,把它涂在陶坯上,会像墨落在宣纸上一样,呈现出自然的晕染效果;烧制后,作品表面是哑光的,能看见手抚摸过的痕迹。“在这里,每一种表达都能得到尊重。”开弥说。

从不会中文,到能和街巷里的手艺人细谈泥、釉、火;从到处旅行的创作者,到在景德镇规划未来的长期居民……开弥的变化,也是许多“洋景漂”从“漂”到“留”的缩影。“景德镇像一块磁石,吸引着世界各地的艺术家。”开弥说,“当下,我感受最多的是安心。”

目前,景德镇的“洋景漂”来自全球数十个国家,多以职业陶瓷创作、设计、贸易及教学为业。不少“洋景漂”已长期定居,把这里当作第二故乡,也成为景德镇陶瓷文化国际传播的纽带。

从泥土中来,经窑火淬炼,沿着江海从景德镇走向世界,这是瓷器的故事;

从世界各地来到景德镇,在这里学习、创作、生活,把作品送到世界各地,把景德镇讲给世界,这是“洋景漂”的故事。

故事经年上演,讲述着“千年瓷都”的文化魅力,也讲述着一座中国城市在保护传承中创新发展、在开放包容中连接世界的生动实践。

(责任编辑:苗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