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3点，城市夜深，万籁俱静。广东顺德一处河道附近，几间低矮民房亮起点点灯火，呼应着天边的杳杳星光。工棚里，30余位工匠准备就绪，只见他们挥舞硕大的笔刷，以一种默契的律动蘸取稀释好的河塘涌泥，横、折、弯、回，就像老成的书法家，不过十几秒，一匹18米长的坯绸就被均匀附着上灰黑色的河泥。
随后工匠八人一组，合力擎住沉沉的长卷，有节奏地弯腰、跨身、前进，坯绸被摊平静置，再由另一群工匠接手，以河面最上层的水花濯洗后铺展在草坪上。一匹接一匹，直到点点灯火被天光取代，破晓时分，这道染制香云纱必须避光完成的“过乌”工序宣告结束。
2007年，邢莉莉目睹这一过程。从此以后，由大自然与工匠们共同创造的这支“月下之舞”，宛如电影画面般一帧一帧、结结实实刻进了她心里。近20年的光阴过去，那天的灯火、星光、树影和工匠脊背上簌簌滚落的汗珠非但没有模糊，反而越发清晰。邢莉莉把这视作她和香云纱缘分的开始。
2015年，她决定为了香云纱创业。“用中国的面料，做世界的设计”是邢莉莉为自己定下的人生课题。她相信香云纱具备“最中国”的基因，亦拥有“最世界”的潜质，在“国风回潮”的当下，香云纱一定可以走进更多年轻一代的衣橱，也可以成为行走的文化符号，带世界感受东方大美，这种信念感让邢莉莉无论碰到多少困难，依然会为当年的遇见自叹幸运。
“三洗九蒸十八晒
方得一匹云纱来”
荔熟蝉鸣云纱响，蔗浪蕉风莨绸爽。香云纱，又名莨纱、莨绸，起源于广东佛山，因穿上身会发出“沙沙”响声，所以也被称作“响云纱”。清爽透气的香云纱，数百年来一直是广府人的度夏好物。
邢莉莉是东北人，如今置身他乡，对岭南文化孕育的香云纱情有独钟，创立品牌德玺见萩，并任广东省非遗促进会副会长。她很难一下说清为何对香云纱如此着迷——
或许是那份纯天然的美丽。香云纱双面异色、自带光华，一面赭红，来自生长在山野密林中的薯莨，它的块茎中含有天然染料单宁，将桑蚕丝坯绸浸入薯莨汁液，上色后铺展在草坪上接受阳光的照拂，如此反复30多次，坯绸逐渐呈现落日余晖般的光彩。香云纱的另一面来自夜色，就是邢莉莉看到的那样，靠河泥中的高价铁离子与单宁发生反应，生成薄而坚固的黑胶，在阳光下看便是“五彩斑斓的黑”。在这一抹赭红与炫黑之间，凝结着山野的呼吸、流水的韵律和时光的温度。
又或许是那份繁复的坚持。浸莨水、晒莨、洒液、扫水、封莨水、卷绸、煮绸……14种工艺，36道工序，1年至3年的窖藏等待，背后不知要经历多少日夜的运算。香云纱的染整是集体劳作的艺术，铺、洒、扫、踢、卷，其中不仅包含了单项工艺的经验和技巧，更需要环环相扣的协作与配合。
上好的香云纱难得，世人将它誉为“软黄金”。众人都看到那份低调华贵的东方之美，而邢莉莉最看重的是香云纱染整工艺中处处蕴含的“敬天、惜物、爱人”的中式哲学。
邢莉莉曾经以为，她和香云纱的缘分不过是擦肩而过时的惊鸿一瞥。直到2015年，她和好友重回顺德，想到最初带给她震撼的晒莨场看看，不承想那里竟变成了景点，真正的劳作早已无存，只剩一些片段式的表演供游客欣赏。工作人员说，香云纱这种曾在明清时期远销海外、在百年前深得名门闺秀喜爱的“软黄金”，由于设计乏味，市场萎缩，导致晒莨场已所剩无几，香云纱染整技艺也有断绝之虞。
邢莉莉想到了那个令她悸动的凌晨，眼前的物是人非让她难掩失落。“既然你热爱香云纱，为什么不自己做些什么呢？”朋友的一句话如同一束光，照见了她心底的渴望。
8年前埋下的种子，就从此刻发芽，被骤然点醒的使命感让她有了孤注一掷的勇气。邢莉莉辞掉服装行业高管的工作，开始人生第一次创业。好在有多年摸爬滚打的经验，她迅速理清了“挽救”香云纱发展颓势的思路——就从改变“老掉牙”的设计入手，香云纱不应只是老一辈的记忆，它应该在现代人的衣橱里获得新生。
只有4个人的团队很快拿出第一件成品，一款符合当下潮流的圆领运动风套装，松弛、时髦又日常。旁人看过最多的评价是：“香云纱还可以做成这样？”邢莉莉把这作为褒奖，她就是要颠覆人们的想象。虽然初创团队很小，但她的目标很大：通过设计推动香云纱再生，打造一个具有东方美学气韵的时尚品牌，将这项古老而珍贵的民间技艺推向更广阔的舞台。
除了在设计上打破传统，邢莉莉意识到，香云纱面料本身也必须作出改变，“传承经典不意味着固步自封。如果想要更好发展，就一定要让它在当下被喜爱、被使用”。显然，新一代消费者对香云纱的材质、肌理、颜色、纹样都有更多期待，而这必须依赖与晒莨场工匠们同频共振的创新创造。
绝世良品得非易
半由天成半由人
邢莉莉很早就与佛山市顺德区伦教香云纱协会会长周晓刚结识，“我们对创新提出的各种设想，他是最好沟通、最不怕麻烦的师傅之一”。
见到周晓刚时，他刚在晒莨场转了一圈。经历了半年的“清闲”，工匠们正在为今年的忙碌做准备。几个足球场大的草坪需要养护，高度5厘米左右、平整的草坪可以让平铺的香云纱保持清洁，光照之下，薯莨汁液会慢慢聚集在向阳的一面。
他不操心工匠们的劳作，却总担心天气的变化。“因为香云纱‘靠天吃饭’，气温、降水、光照等不可控的条件，都会直接影响香云纱生产的周期、产量与品质。”阳光需要具足热力，才能将薯莨汁液的颜色固着在坯绸上；气温过高不行，会让香云纱变硬变脆，空气太湿润也不行，影响晾晒……一年之中可以染制香云纱的时间最多半年。
绝世良品，一半由天成，另一半，靠人。周晓刚年轻时干过机械维修、跑过销售，直到2000年前后，他拜师学艺进入香云纱行业，如今已成为“一锤定音”的老师傅。虽是半路出家，但他对香云纱并不陌生，小时候看家里的老人们穿，也听他们讲香云纱的故事。岭南水乡河网如织，舟楫往来，滋养了绵延的桑基鱼塘，劳动人民在日复一日的劳作中意外发现，被薯莨汁液浸染过的渔网坚韧耐用，而后这一方法逐渐用于处理衣物。
周晓刚感到，是岭南的独特水土、祖辈的生活智慧共同成就了香云纱，这项代代相传的染整技艺易学却难精，关键的奥秘只能靠自己花心思反复体悟。就像配制薯莨汁液，看着简单，门道却多，它的浓度比例会受到温度、湿度、坯绸种类、浸染次数、工期进度等各种因素影响，必须根据变化随时调整，而这全凭周晓刚这样的老师傅经年累月练就的利眼与巧手把握。
因天而异、因地而异、因人而异、因场而异，每一匹香云纱都是独特的存在，虽然价格不菲，但喜爱它的大有人在。明代永乐年间，香云纱已出口到海外，上世纪二三十年代是它风头最劲的时期，不过从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开始，因为现代布料的大规模生产，香云纱在市场上开始走下坡路。周晓刚回忆，自己刚进入香云纱行业的时候，顺德剩下的晒莨场一个巴掌数得过来，还都基本没订单。
转机在2008年出现，香云纱染整技艺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各级政府对保护传承的重视，让香云纱重回大众视野。特别是近几年，文化自信、国潮崛起，消费者对“新中式”服饰的关注程度超越以往。无论是在本土消费市场，还是在全球时尚产业格局中，东方时尚的分量都越来越重，作为中式高档面料的代表，香云纱眼见着重新获得市场喜爱。“2000年前后，香云纱年产量只有100万米到200万米，去年达到了3000万米到4000万米。”周晓刚说。
从低谷走来，他对香云纱现在的热度保持着足够理性。“市场越热越要把握品质。”周晓刚说，香云纱的传承也有两面，一面是守正，守住染整技艺的根脉，把祖辈传下来的工艺和一丝不苟的匠心继续传下去；另一面是创新，积极拥抱变化，让香云纱融入现代生活，被使用、被需要。
和许多传统工艺一样，香云纱也面临着客观发展条件的改变。“工艺复杂、做起来辛苦，后生不愿做，老人做不了。”周晓刚说，一些工序的调整势在必行，比如在遮光棚的助力下，原本需要凌晨3点进行的“过乌”可以在白天完成了，极耗体力的涂泥工作也可以借助机器操作，他甚至设想着未来通过新质生产力帮助香云纱进一步提质增效。
与此同时，消费者主观喜好的变化也迫使香云纱“以变应变”。周晓刚说，香云纱不老套，老套的是设计，“以前晒莨场在经营上缺乏主动性，有什么卖什么，企业只能被动选择。现在不一样了，一大批年轻设计师涌入，香云纱的未来需要靠他们的设计打开更大的市场。我们要做的是转化他们的大胆想法，让他们更好施展自己的才华”。
“用中国的面料
做世界的设计”
邢莉莉将自己公司的总部设在“设计之都”深圳，不出差的时候，她就和同事们一起过着“而无车马喧”的日子，沉下心把灵感迸发的缥缈设想变成眼前一针一线的立体剪裁。
“越懂得香云纱的珍贵，越觉得有责任把设计做好。”邢莉莉说，好的设计是对工匠们辛苦劳作的尊重，努力获得市场认可，关乎香云纱的未来。她感到，国潮崛起背后是越来越浓的文化认同感和自豪感，在这样的环境氛围里，设计师更要用心辨别和传递真正的东方之美，而不是复制传统或是堆砌符号化元素。
何为东方之美？这是一种感觉，就像中国画追求的意境，有时能妙手偶得。官娇花是设计团队的元老，她说，德玺见萩推出的第一个系列《树生萩长》成衣中一条连衣裙的印花，就是从公司附近路上一段被风刮落的枝条而来。“我们路过时觉得它很美，顺手从地上拾起，带回工作室留下了它的剪影。”除了偶然拾得的美，更多时候要靠设计师的专业技能和理解力挖掘。邢莉莉总是告诉他们，要回到本质去、回到传统去，挖掘中国传统文化深厚的底蕴和内涵，真正的中国风在于对中国内在文化和力量的传递。
官娇花和其他设计师这些年经常四处采风，他们从各地博物馆的陈列里汲取灵感，也会钻进大山向绣娘讨教传统刺绣技法，从不同维度感受中式美学的厚重。这些滋养在他们的头脑中日益丰富、彼此融合。内敛、含蓄、自在、人文……团队对东方美学精髓的理解，在不断调适中逐渐趋同和深化。
邢莉莉希望以此为底色，找到一种传统得很时髦的设计腔调，满足新一代消费者“日常中国风”的穿搭需求——在精神气质上坚持东方风骨，区别于西方时尚文化，但在形式上，又不被本土元素限制，而是站在更加国际化的视角，在传统美学和当代风尚之间寻找平衡点。于是，设计师把在洛阳见到的牡丹以抽象唯美的姿态变成了中式裁剪上衣胸前的珠绣，把在博物馆见到的传统服饰的偏领和当代干练女性身着的正装结合在一起……
邢莉莉起初不确定这条路正确与否。2019年，“深圳环球设计大奖”公开征集作品，朋友劝邢莉莉参赛，她第一时间婉拒，“‘小品牌’和‘大咖’角逐，没到时候呢”。在朋友“试试又何妨”的反复劝说下，邢莉莉赶在报名截止的最后一天提交了作品，从未想过会入围，却最终在2500多件作品中独揽“时尚设计类金奖”。由时装设计大师西蒙·柯林斯（Simon Collins）领衔的专业评审团点评，他们的作品“把握住了传统美学与时尚设计之间的分寸感”“用古老的面料塑造出了新时代的东方大美”。
获奖让邢莉莉更加笃定，美是世界共通的语言，香云纱的美可以走入寻常人家的衣橱，也可以征服更大的舞台。他们用时间和心血丰富产品线，以普通人可以驾驭的日常线、商务线作主流，以人文线、高定线开启香云纱和刺绣、缂丝等其他非遗技艺的梦幻联动，探索关于东方时尚的更多可能。
新的机会也在不经意间找上门。2022年，舞剧《咏春》的主创团队前来采风，这部剧创新融合了咏春拳与香云纱两项岭南非遗，邢莉莉对香云纱的理解和成衣的展示，让她成为这部剧的香云纱顾问，并向主要演员们提供香云纱服装和道具。随着这部剧走红，香云纱一起登上了2024年春晚，并跟随300场海内外巡演从深圳走向了世界。2024年，德玺见萩作为深圳优秀品牌代表，在万尺高空为近40个国家的驻华使节带来了一场关于香云纱的时尚云端大秀，让客人们惊叹的同时火爆社交媒体。2025年，十五运会闭幕式，邢莉莉团队的香云纱作品如天际绚丽的晚霞，化作大美湾区最动人的霓裳……
衣以载道，邢莉莉一直相信，时尚设计是一种载体，所有为香云纱付出的心血会让它在新时代成为走向世界的文化足迹，透过它的经纬，来自东方的传统工艺、优秀文化、人文精神会在更广阔的天地里不断延展、闪耀光华。（经济日报记者 张 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