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AI时代,我们为什么仍需要这样一间“村口书店”?
文|《中国企业家》见习记者 施思羽
记者 王怡洁
编辑|马吉英
图片摄影|佘贵森
编者按
五一小长假,除了远行和宅家之外,其实还有第三种选择。
AI加速一切的时代,你也可以走进一家书店,短暂告别刷屏的消息与视频,隔绝在算法之外,与书中的人物进行一次缓慢而深远的对话。
对有的人来说,这或许只是一个临时兴起的选择,但对有的人来说,这已经是他们认真而执着的日常。
这个假期,我们带来的是四位书店主理人的故事——他们守着实体书店,在高效、速成、预制的数字世界之外,用最“低效”的方式,等待每一个推门而入的灵魂。
在他们看来,阅读提供的从来不是信息,而是喘息;不是标准答案,而是寻找自己的过程。
博尔赫斯说:“如果有天堂,那一定是图书馆的模样。”从这些书店主理人的故事里,你或许能找到另一种参照:在AI时代,为什么我们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书店,更需要阅读?
“我们读书,因为我们孤单;我们读书,然后就不孤单。”
愿你暂时离线,却满载而归。
去李石村的路不好走,出租车在土路上颠簸了大约10分钟,最终停在一个超市门前——门头上写着“豫见金叶”,右侧角落的牌子挂着四个小字:微光书苑。
当时是早上八点半左右,超市已经开门营业。推门进去,各类生活用品、柴米油盐摆放在超市左右的区域;往里走,墙上贴满了读书活动的照片,一排排书架也塞得满满当当,柜子旁边还有一些没来得及拆封的新书。超市老板李翠利穿着灰色毛衣,一边招呼来买菜的乡亲,一边低头整理手边的借阅登记——她同时也是微光书苑的创办人。
2008年,村里一场低俗歌舞演出让她意识到,如果孩子们在这样的文化环境中长大,注定没有未来。她从书中读到一句话:“为一片旷野除草,最好的方式是在上面种满庄稼。”于是,她将自家超市里利润最丰厚的白酒货架清空,摆上家里仅有的200多本书,创办“微光书苑”。
18年来,微光书苑从最初的200余册图书增加到5000多册,累计借阅人次已超过40万,并衍生出“女性课堂”、“老人口述史”等活动。以微光书苑为范本的“一平米书架”公益模式,如今已在全国落地生根,超过400家。
随着科技的飞速发展,AI问答能在几秒内生成答案,短视频几分钟就能讲完一本书,技术正深刻地改变着人们的阅读习惯。今年4月,一套AI智慧黑板被搬进了微光书苑。
但李翠利相信,纸质书所培养的深度阅读能力,以及人与人之间面对面交流的温度,是任何算法都无法替代的。她正用自己的行动给出回答:在AI时代,我们依然需要一间“村口书店”。
以下为李翠利口述整理:

“种庄稼”
我是2005年开始开超市的。那时候能感觉到大家物质生活一年比一年好,但几乎没有精神文化生活。
2008年的一场演出对我触动很大。
村里一个老人去世十周年,请了歌舞团来演出。十里八村的人都来看,人挤人,树上、房顶上、甚至盖房的砖垛上都站满了人。小孩都趴在舞台边,我也很期待,早早抱着孩子站在舞台最下边。一个大的集装箱车打开就是舞台,那灯光就像电视上那样,来回转,还有不同的颜色,音乐放得非常刺耳,没见过这么正儿八经的文化活动,当时就觉得是一场“文化盛宴”。
演出一开始还很正常,时装秀、跳舞、唱歌,后来台上的人就开始和小孩做古诗互动,把古诗改编成黄段子,演员说上一句,小孩说下一句,一开始小孩们也很懵,后来觉得新奇就跟着学,随着那些黄段子,演员开始跳脱衣舞,做一些很让人不能理解的动作。
我也是个妈妈,当时就觉得如果自己的孩子、身边的孩子生活在这样的文化环境里,肯定是没有未来的。他们要没有未来了,我的未来又在哪儿?我抱着孩子想挤出去,但人太多了,椅子都搬不动。好不容易挤到舞台光照不到的地方,我心里难受,忍不住哭了起来。我一哭,孩子也跟着哭;孩子一哭,我更止不住眼泪。第二天歌舞团走了,孩子们就按歌舞团演员那样去学古诗,还有小孩头上缠个卫生纸,学着哭丧。
我就觉得这绝对不行,绝对不能这样。
后来在一本书上读到苏格拉底的故事,他问学生:“为一片旷野除草最好的方式是什么?”学生回答用手拔、用镰割、用火烧,最后他说:“最好的方式是种上庄稼。”我突然一下找到方向了——种庄稼。我有书,我教大家看书。因为我自己也比较喜欢阅读,家里大概有200来本书,我把超市里最赚钱的白酒货架腾了出来,摆上了这些书。白酒是超市里最赚钱的东西,但当时没想太多,反正就是想干这个事。
刚开始,其实没人看。大人进来看不到书,只看到酒,后来酒挪走了,他们也视而不见,我就想着要引导大家去阅读。成年人是很难改变的,当时对我触动最大的是对小孩的影响。我跟孩子们说:“你看书,我给你糖吃。”小孩简单,为了吃糖就来借书,糖吃完了,他们又来换书。后来我就开始问问题:书里主人公是谁?讲了什么故事?答对了给铅笔、橡皮。问到不知道的问题,小孩就说我知道其他问题,会选择一个知道答案的去回答,后来慢慢也就养成了阅读习惯。

那时候乡村传销很厉害,大家也怀疑,你开超市的,干嘛要做这个事儿?是不是有套路?而且微光书苑一开始是零门槛借阅,书丢失了很多。后来承担不起买书的费用了,我就四处去找书,大家都觉得我“精神不正常”。
有一次去一个单位找书,对方说有书,但要等周一开会决定。我周末找人打了个协议,说借或者租人家的书,丢一本赔人家钱也行。星期一我早起骑三轮车去了,结果人家把书卖了。
一出单位门,我就哭了。
后来媒体开始关注,微光书苑不缺书了。不缺书以后,我觉得每一天都是艳阳天。也因为这个事得了很多荣誉,大家给我提了一些远远超越我能力范围的要求,当时压力很大,总觉得很多事自己做不到。好在阅读给了我很多力量和滋养,让我明白有些东西必须放弃——我做不到让所有人都满意,只能努力做好自己能做的事。

孩子、女性、老人
很多小孩来我这看书,我经常说的小妮,现在都上大学了。她一个暑假看了20多本书。有一天上午天很热,没人来买东西,她过来还书借书,我问她:“小妮你长大了想干什么?”她说想开超市。我有点失落,觉得看这么多书应该有更大的理想。但小妮接着说:“我长大开超市也给超市里放书,叫大家免费看。”现在她上大学了,理想估计不再会是开个超市,但她那句话当时给了我很多力量和鼓舞。
一开始,孩子们叫我“姑姑”,现在喊我“老姑”——这18年,孩子们在长大,这些孩子带给我的感动,让我受益终身。很多人说我对孩子有影响,但其实孩子带给我的东西,远比我带给他们的要多得多。
后来我跟这些孩子的妈妈关系越来越密切,听到妈妈们说教育孩子越来越费劲。学校、社会、家庭都在关注孩子成长,但乡村女性这个群体,却在时代的进步中被落下来了。
于是我就开始做“和孩子一起成长”女性课堂,我们请心理老师在线上微信群里讲课,也组织线下活动。当时一个妈妈来参加活动,一直闭住眼睛,你能看出来她困得不行了。我说你回家吧,她却说:“不,我能听见,我闭上眼,但我听着呢。”后来县妇联主席过来,看到我们这哪哪都是人,连外面都坐满了。
我爸一直支持我做微光书苑,在我心中他也是一棵大树,突然有一天他说:“翠利,我想把我以前年轻的时候用过的东西都摆出来。”那些东西其实都破破烂烂,但他舍不得扔,说是他的“老伙计”,跟他度过了难忘的岁月。现在做生活印记博物馆,算是我的一个“反哺”——他帮我十几年,我帮他做这个博物馆,说是我在做,其实他付出得最多。他年龄越来越大,需要我们帮他留住一些东西。
他说,“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应该去关注更多像他一样的群体。在和更多老人接触时,我发现被倾听、被尊重这种沟通交流,让他们觉得自己有尊严、有价值。于是我开始做老人口述史。
刚开始做的时候,手机录着录着就死机,而且我也不会剪辑视频,做着做着,就觉得自己做不成,可就在我这不干的半年里,有两个老人去世了。其中一个老人是很期待参与的,却没有等到。我内心很遗憾,因为我给了他们希望,又让他们失望了。这些老人可能是你的叔叔、大爷、老哥老嫂,他们身上有故事,有记忆,有鲜活的一面,但明天可能就是一阵风,永远消散了,带着所有人生故事、所有记忆永远离开了。
我觉得确实不能再等了,做吧,干吧!
到现在我接触了二十多个老人,做了13个老人的口述史。有的不知道怎么更好呈现,有的关乎隐私不适合呈现。做这个事的意义和价值,很多时候是大家帮我梳理出来的。我觉得还要继续做,但可能要换一种形式和方式。

“老姑,抱抱”
北京大学的王子舟教授对我说过一句话:“一座图书馆里的学校,远比一座学校里的图书馆更重要。”他认为,图书馆是一个学校建设。而我一直在做的,也是图书馆里的学校的建设。
纸质书阅读培养了一种习惯和热爱。通过纸质书阅读,人才能静下来、沉下来,才能获得自己的知识体系,有自己的思考、反思,然后知道自己要成为一个怎样的人。再通过手机阅读、电子阅读这种碎片化的阅读,快速从中间筛选需要的知识,成为更好的自己。如果没有纸质阅读,没有阅读能力和反思自我的能力,可能就会越读越“分裂”,因为碎片化的知识很难形成体系。

我遇见过一个特别喜欢读书的老师,他经常来借书,尤其是教育类的书籍。他每学到一种跟孩子相处的方法都会去尝试:今天看一本书说要严管,他就觉得孩子一定要严管;明天又看一本说要放养,他就觉得要放养。他自己在这个过程中很分裂,不知道到底该怎么教育孩子了。他的孩子也觉得困惑,不明白为什么爸爸今天这样,明天又那样。
所以我觉得,无论是AI时代,还是任何一个时代,都需要纸质书带来的阅读能力的培养。我们所有读的书,其实都是为了服务你成为一个更好的自己,而不是让你在读完书后找不到自己。
AI永远无法取代的,还有人与人之间这种面对面的交流与互动。其实在乡村,孩子也是人手一部手机,但为什么他们周末,愿意把手机放在家,来微光书苑参加活动?人跟人之间真实的交流,是一个很重要的原因。
前几年有个小女孩,她每一次过来都说“老姑抱抱”,我就抱抱她。还有一次,她手里拿了一个很小很小的玩具,从这个手放到那个手,其实看得很清楚,她问我:“老姑,你猜这个东西在哪个手里边?”我说在这个手里边,她说:“哎呀,你太聪明了,送给你。”
我看到孩子脸上的微笑慢慢绽放,看到老人有时泪水流下来,这种人心灵上的触动,有时候不用通过语言,就是你站在我对面,你一句话不说,我都能读懂你、感受你。我流泪的时候,其实是我的故事,但你也在陪我一同经历,一同悲喜,这种东西是AI替代不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