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意志银行近日发布的一份研究报告引发全球市场高度关注。报告指出,欧洲目前持有约8万亿美元的美国债券和股票,是美国最大的债权方,这凸显出美国在长期赤字融资方面对外国资本的高度依赖。一旦地缘政治紧张局势加剧,部分欧洲投资者可能会选择减少美元资产敞口。
这份报告发布的时间点,恰逢美国围绕格陵兰岛的一系列表态和动作在欧洲引发强烈反弹。舆论普遍认为,继美国发动贸易战之后,跨大西洋关系的战略互信再次受到严重冲击。在这一背景下,欧洲资本对美国资产的态度开始出现微妙变化。
丹麦学界养老基金近日宣布,将抛售价值1亿美元的美国政府债券。瑞典最大的私人养老基金阿莱克塔养老基金则表示,该基金在过去1年内已出售其所持有的大部分美国国债。法国兴业银行首席货币策略师基特·朱克斯认为,在美欧洲公共部门投资者未来可能会停止继续增持,甚至选择抛售相关资产,美国资产的外国持有者或将面临财务损失风险。
曾长期被视为“全球资产锚”的美国国债,正被越来越多欧洲机构重新审视。这一变化,折射出国际格局正在发生深刻调整。要理解这一趋势,需要回到几个更根本的问题:美国国债是如何成为全球资产的?它作为全球避险资产的底气从何而来?当前的美国政策是怎样侵蚀这一基础的?
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欧洲主要经济体的工业体系遭到严重破坏,财政能力与黄金储备大幅缩水,而美国却在战争过程中完成了工业扩张,积累了全球最多的黄金储备,成为当时唯一一个同时具备资本输出能力、商品供给能力和安全秩序塑造能力的国家。随着美国在全球秩序中扮演的角色日益重要,美元深度嵌入全球结算和储备体系,美国国债逐步承担起全球无风险资产的角色。
对于各国央行、主权财富基金和大型金融机构而言,美债的价值源于其在全球金融体系中的多重功能。首先,美元是重要国际储备货币,美国国债又是承载美元信用的标杆性安全产品。其次,美债是全球金融定价体系的锚点,从利率、汇率到各类衍生品定价,几乎都绕不开美债收益率曲线。再次,美债还是全球重要的流动性工具之一,在市场规模、参与者结构、交易活跃度等方面都具有绝对优势,在市场动荡期可以被迅速变现、抵押或用于再融资。最后,美国的综合国力和制度设计,也为美债成为国际资本市场“硬通货”提供了重要基础。作为全球第一大经济体,美国在相当长的时期内为市场提供了高度稳定的预期,投资者普遍相信美国不会发生实质性债务违约。
除此以外,美国长期扮演着全球秩序的重要塑造者和维护者,这一点对欧洲盟友尤为关键。
正是基于对全球金融体系的认可与对盟友关系的信任,欧洲国家普遍成为美国国债的大额持有者。根据美国财政部数据,英国、比利时、卢森堡、法国、爱尔兰、挪威和德国等国家,合计持有超过30%的海外美国国债。
今天欧洲资金对美债态度的变化,显然是一种基于结构性风险上升的理性回应,而非情绪化操作。
首先,美债正在被政治化,制裁工具滥用正在侵蚀美国资产的中立性。美国将金融体系、结算网络和资产冻结手段不断“武器化”的趋势越发明显,无论是外汇储备被冻结,还是对第三国实施“长臂管辖”,都在向全球投资者传递一个清晰信号:美国资产已不再是完全意义上的“市场资产”,而是附带明确条件的“政治筹码”。对于强调资产安全性和长期稳定回报的欧洲养老基金与公共资金而言,这一变化恰恰触动了最敏感的神经。一旦资产安全开始让位于政治立场,分散配置、降低集中风险,自然成为欧洲资金的理性选择。
其次,美国财政赤字和债务路径缺乏清晰的长期约束机制,市场难以看到有效的收敛路径。减税政策、军费扩张、福利支出和产业补贴多重叠加,使美国财政长期处于结构性赤字状态,货币政策独立性也承受着越来越大的政治压力。市场对美国的全球信用质疑声越来越大,美债的定价逻辑不可避免地发生变化。
再次,美国对盟友政策不确定性显著上升,也在持续削弱市场特别是欧洲机构对美国资产的信心。在贸易、产业、能源和安全等议题上,美国一方面要求盟友“站队”,另一方面又频繁以“本国利益优先”为由调整规则,使长期合作的可预期性明显下降。本届美国政府推出的一系列争议性政策,被市场普遍视为“动摇了过去数十年形成的跨大西洋政治与经济秩序”。
需要看到的是,受制于市场风险管理等因素,短期内欧洲资本集体抛售美国资产的可能性不大。
德意志银行首席外汇策略师乔治·萨拉韦洛斯估算,欧洲国家合计持有的美国股票和债券规模,几乎是其他地区总和的两倍。无论是重构贸易关系、调整供应链,还是重塑战略伙伴关系,都需要时间。大量且快速地抛售美国资产,不仅操作难度极大,还可能引发新的系统性风险。
德国《经济周刊》也指出,与一次性抛售相比,逐步降低美债在资产配置中的比重,才是更具现实可行性的路径,从收益与风险平衡层面看也更合理。
此次围绕格陵兰岛的争议,只是美国国家安全战略调整的一个缩影,全球资本对美国资产的信任正在不断被消耗。未来,美国为推进自身安全与地缘战略,可能会与欧洲国家发生更多摩擦,相关风险也将反复发酵,这些都会对全球风险偏好和长期资本流向产生深远影响。
面对市场的这些反应,美国表现出的态度却相当具有对抗性。美国总统特朗普公开表示,如果欧洲国家因回应其关税威胁而抛售美国资产,美方将进行“强烈报复”。这一表态本身,恰恰说明美国决策层尚未真正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长期来看,资本流向并不受政治对抗操弄,而是对良好的信用、明晰的规则与可预期的未来的投票。当市场开始重新评估美国资产的安全边界时,美国需要反思的是,自身是否仍在为其全球信用承担应有的责任,以及未来是否还能享受到曾经的好处。(作者:袁 勇 来源:经济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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