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看中经经济日报微信中经网微信
当前位置     首页 > 新闻 > 国内时政更多新闻 > 正文
中经搜索

“街乡吹哨,部门报到” 北京“一号改革”揭开城市精细化治理新篇章(上)

2018年12月10日 07:15   来源:中国青年报   记者 刘世昕 李翀

  鸽哨声划过天际,古老的四合院庄重而宁静,这是北京城的样子。

  新时代,“哨声”还在,只不过被赋予了不同的内涵,成为百姓需求的代名词。今年年初,北京市推出了“街乡吹哨,部门报到”的“一号改革方案”,要求只要老百姓的需求形成“哨声”,基层的职能部门就要应声“报到”,真正做到民有所呼,官有所应。

  这一年,科级干部高洋告别了西服和高跟鞋,换上休闲装和平底鞋,走出办公室,作为社区专员“沉到”了她的新岗位——有着700多年历史的东四胡同群;80后干部高波一肩挑着街道办公室的工作,一肩扛着达智桥胡同街巷长的责任。186米长的胡同,他一天愣是能走出几万步,胡同里25个院落的130户人家,招呼他办事都直呼其名,跟街坊邻居一般亲近。

  不管是社区专员高洋,还是街巷长高波,都是一年来北京探索特大型城市精细化治理的实践者。目前,北京市有1.49万名街巷长,他们扎根在街巷中,收集百姓的烦心事,吹响了让职能部门向群众报到、合力解决问题的集合哨,同时还调动百姓参与共治,变传统的城市管理为治理。

  哨声吹走超大城市治理的尴尬 

  北京市现有16个区、181个乡镇和150个街道,这样超大规模的城市在全世界都不多见。随之而来的问题是,基层政府能提供的服务与百姓的需求之间存在错位。

  百姓办事难免会碰到门难进、事难办、脸难看;基层政府也一肚子苦水,上级几十个职能部门,千头万绪的工作都压在乡镇或街道,可一些真正涉及老百姓幸福感的问题,又因权限所致无力解决。百姓无奈地说:“看得见的管不了,管得了的看不见。”

  北京市丰台区太平桥街道的居民就有一件多年解决不了的烦心事。街道辖区内有一处2000平方米的违章建筑,上下两层共108个房间,住了300人,既是一个交通堵点,也是周边老百姓心中的堵点。太平桥街道经常接到附近居民的投诉,可要真管起来却有点尴尬。

  原来,这座违章建筑有2/3在丰台区的地界上,还有1/3属于西城区。不管哪个区的城管部门要拆这座违建,都被业主怼回去,“要拆,只能拆你地界上的那部分!这楼总不能一劈两半吧”。

  今年“街乡吹哨,部门报到”的治理模式启动后,丰台区太平桥街道吹响了与西城区跨区联合执法的集合哨。5月8日,两个区的执法部门响应哨声,一起报到,共同拆除了这个周边群众多年来的“心头之患”。根据当地老百姓的建议,腾退出来的地块要修建成综合性的文化体育设施。

  “吹哨——报到”模式既能把曾经的跨区问题解决,也能集合多个部门共同解决百姓的烦心事。在北京,提起超大型社区,昌平区的回龙观天通苑社区必榜上有名。这个20年前就开始发展的小区,基础设施较为薄弱,停车难是当地居民普遍不满的问题。可就是在这一个车位难求的地区,却有一个“僵尸车”停车场,近百辆废旧汽车无人问津,占据了大量土地资源。

  之前,天通苑南街道也想清理这块“汽车坟场”,可仔细一了解才知道,清理这些“僵尸车辆”,涉及交管、城管、司法等多个部门,而街道撬动不了这些资源。

  “吹哨——报到”带来了转机。天通苑南街道一声哨响,昌平区多个部门一起报到,在街道的主导下各自响应。交管部门联系车主进行清理;交管部门无法查实的,由司法部门按法律程序进行处置;司法程序确认无主且到报废年限的,由物业公司送至报废处理场。4个月时间里,存在了10余年的“汽车坟场”终被清理。

  作为首都,北京还有一个特殊性,国字头的单位不少。当国字头的单位与属地老百姓的利益发生冲突时,街道还能不能帮百姓主张权益?过去或许很难,但如今,百姓需求的哨声吹响后,国字头的单位也应声报到。

  整整15年,北京市石景山区五里坨街道三家店地区的100多户居民总是过得提心吊胆,一家燃气公司的6个大型液化气储气罐与他们居住的小区近在咫尺。

  多年来,五里坨街道也多次与储气罐的业主部门商议,希望能把大罐子搬走,但收效甚微。今年,石景山区启动“街道吹哨,部门报到”工作,五里坨街道将燃气公司整治工作列为辖区“一号项目”。吹哨第一步,五里坨街道请来区安监局、工商局、城管委燃气办、消防支队等,确认该公司存在重大安全隐患的事实,停止对其换发经营许可证,责令其到期后停止经营销售。

  可是,经营许可到期后,该公司仍拒绝搬离,又因该地土地权属复杂,涉及多家央企,相关执法工作再度“卡壳”。面对难题,街道再次吹哨,石景山区发改委响应报到,并向北京市发改委吹哨,由市里“接招”,与国家部委协调。

  “哨声”吹进了国家部委,国务院国资委下发《关于配合做好北京疏解整治促提升专项行动相关工作的通知》,明确将疏解搬离这家燃气公司列为重点任务,要求涉及到的央企部门配合落实。今年7月,五里坨街道的大型液化气储存罐被全部拆除。

  百姓哨声倒逼基层机构“下沉”改革 

  北京市推行“吹哨——报到”的城市治理模式后,一批原来在街道、乡镇坐办公室的干部,以街巷长或社区专员的身份,直接下沉到街巷、胡同、社区,走到群众身边解决问题。

  高波是北京市西城区广安门内街道办事处的办公室主任,他的另一个身份是达智桥胡同的街巷长。当印有他照片和手机号的公示牌贴在达智桥胡同口时,胡同里的大爷大妈一度怀疑那个号码是否打得通,即便电话能打通,胡同里那些家长里短的烦心事,这个年轻人管得了吗?

  不足200米长的达智桥胡同有多处文物保护单位,过去层层叠叠的违法建筑一度让文化底蕴厚重的胡同杂乱、破败。高波刚以街巷长的身份出现时,大家都在观望,他会如何兑现街巷长公示牌上那些让胡同变得美丽、整洁的承诺。

  达智桥胡同口有家包子铺,不仅楼顶有一处100平方米的违章建筑,而且店铺四周还有6处开墙打洞门店。就这一个包子铺,把胡同口堵得严严实实,居民进出一次就闹心一次。

  初任街巷长的高波一开始与包子铺交涉整治违建问题就碰了钉子。几番沟通未果,高波启动吹哨机制,协调城管、食药等部门到胡同报到,对包子铺的情况进行快速处理,违章建筑得以拆除,胡同口的“卡脖子”问题被解决了。

  一度强硬的包子铺都被拿下,胡同里的大爷大妈不再小瞧高波这个年轻人,觉得他能办大事。一处处违章建筑陆续被拆除,胡同露出了本来的样子,街道变宽了,胡同口一个小院的屋檐下有了燕子做窝。

  细微的变化让胡同里的住户给高波提出了新的要求,希望街巷长能解决停车问题。达智桥胡同离天安门只有三五公里,在这个寸土土金的城市核心区怎么解决停车问题?

  高波又拿出“哨子”,向区城管委、停车管理公司吹哨,为胡同原住民协调了胡同外大街路侧停车位,解决居民后顾之忧。如今的达智桥胡同,已成为全市第一条通过自治方式建成的居民区内的步行街。

  社区专员高洋的办公地点是北京市东城区东四街道的一片胡同群。这一年,她每天“刷”好几遍的胡同,拆掉了违章建筑,露出了700年历史的门当,成为网红打卡地。

  高洋走出办公室、扎根胡同的背后,是东城区打破基层组织机关化倾向,推进街道管理体制机制创新的改革。

  过去,街道的机构设置遵循的是“向上对口”原则,上级有哪些职能部门,街道也得有对应的部门,一对口,东城区的街道就要有29个部门。这样设置的弊端是,可能有的部门人浮于事,而老百姓最需要办事的部门却忙不过来。

  “吹哨——报到”改革后,东城区认为,街道的设置应该遵循“向下对应”原则,老百姓日常生活中需要什么部门,就设立什么部门、做大什么部门。于是,过去的29个部门被精简为12个,工作的力量聚焦到与百姓最密切相关的公共服务、公共管理、公共安全等领域。

  同时,像高洋这样的大批干部作为社区专员下沉到胡同、街巷,与百姓面对面,发现最亟待解决的问题,开展精细化的城市治理。截至目前,北京市共选派街巷长1.49万名,在近5000条大街、1.4万余条小巷,用脚步走近百姓。

  东城区有关负责人说,机构改革不仅是部门数量的减少,更重要的是服务理念的升级:原来干什么是上面往下派,街道来实施;现在更要看百姓有什么需求、困难,街道来统筹解决,如果解决不了,还要吹哨联合各部门一起完成。

  “职能部门与街道的关系,是改革重点。”东四街道工委书记荀连忠说,现在职能部门依照“106项街道内设机构职责清单”向街道安排工作,街道更能集中力量解决群众期盼的问题。

  另一个变化是,过去是区里的职能部门对街道的工作进行考核,而现在是街巷长或社区专员对区里的职能部门进行考核,考核的标准也很简单,就是街巷长为解决百姓烦心事吹哨后,相关职能部门是否报到了。

  “小巷管家”成吹哨第一人 

  不久前,一位陈姓歌手因吸食毒品被北京警方抓获。警方的通报说,这次提供线索的是石景山群众。他们有自己独特的名字——石景山老街坊,这是近年来北京在基层社会治理中逐渐发展壮大的新生群众力量,也是群众志愿服务的新名片。

  在北京,当街巷吹响为民解忧的集合哨时,老百姓也开始自发加入到社区治理中,成为城市精细化治理的重要补充。他们或是以“朝阳大妈”“西城大妈”这样的组织存在,或是成为“小巷管家”。他们关注的也不只是辖区的社会治安问题,而是作为吹哨第一人,关注整治后的街巷如何实现违建不反弹。目前,北京市已有13218名“小巷管家”。

  60多岁的梁萍今年自荐成为东城区龙潭街道夕照寺社区的一名“小巷管家”,她负责的小巷长150米、宽10米,每天她都会背着自己的“百宝箱”走上三四遍。“百宝箱”里东西不少,有铲子、抹布、垃圾袋、急救药品等。小巷的一草一木、一楼一房,她都如数家珍,甚至还画了一幅手绘图,清楚地标记着街巷内的景致。

  梁萍说,之所以要清楚地记住街巷的每个细节,就是要盯住了,千万不能让脏乱差再反弹。她在小巷里住了40多年,经历过小巷最不堪的年代。最极端的时候,10米宽的小巷只剩下3米,脚下污水横流,小巷两侧挤挤挨挨都是小铺。这一年街道花了大力气整治,总算让小巷恢复了本来的干净与安宁,“千万不能再回到那个下不了脚的年代”,所以作为“小巷管家”,她要盯住各种细微的变化,一有反弹苗头,就得赶紧向街巷长吹哨。

  东城区东四街道里的胡同群,一座院落就有一段百年的故事。街道一年的吹哨整治过后,写着厚重历史的门墩、门当都恢复了本来的样子。在东四街道铁匠营南巷住了一辈子的李健平时喜欢侍弄花花草草,过去胡同里的违章建筑到处都是,走路都困难,李健的花草只能见缝插针地生长。今年,胡同整治留出的空地,让喜爱花草的李健有了用武之地。

  他自发地联络了老街坊,利用违建拆除和“大扫除”清理出来的空间种植葫芦、花草等。胡同的犄角旮旯变成了一个个精致的小花圃,一片葫芦架子,一片月季花丛,让700年的胡同成为“新晋网红”。

  胡同里的老街坊都愿意跟着李健学习养花种草,让家门口变得美丽起来。李健索性办起了花友会,和街坊一起守望胡同。东四街道各社区的花友会成员从最初的47人,发展到如今的500多人。

  今年国庆节前,东四街道利用疏解整治促提升腾退出了160余平方米的公共用房。要是对外出租,在这黄金地段可是一笔不小的收入。可街道在征询了街坊们的意见后,决定把这间屋子打造为“东四花友汇创意空间”,用来展示老北京胡同的乡愁和记忆。

  创意空间内的陈设全是此前胡同大扫除清理出来的旧砖、门、窗、瓦、门墩等废旧物料,完全交由花友会打造。经过胡同街坊的装饰,这处空间重现了“天蓬鱼缸石榴树,老爷肥狗胖丫头”的老北京四合院民居生活场景,为社区居民提供了一个能够创意遐想的胡同院落,更成为花友们交流和展示的平台。

  哨响人到:打通基层治理“最后一公里”

  外国游客在北京前门大栅栏游览。北京胡同改造后给生活在这里的人们提供了一个舒适的生活空间,也让来这里旅游的国内外游客感受一下老北京的古都风情。中国青年报·中青在线记者 李建泉/摄

  对于城市治理来说,街道和乡镇是最基础的环节。通过“街乡吹哨,部门报到”,北京市社会治理重心进一步向基层下移,打通抓落实的“最后一公里”,问题的发现和处置更加及时有效,重点难点工作取得新突破,疏解整治促提升专项行动推进得更加有力,城市应急响应也更加及时。群众的诉求就是哨声,来自基层一线的“哨声”一响,政府部门就要快速响应,有效解决群众诉求。

  在基层治理过程中,一些问题常常牵涉到辖区内的多个部门,由于分散管理,不时出现“五指分散不成拳”“八个大盖帽管不了一个破草帽”的尴尬情况。部门分管工作的侧重点不同,领导体制机制不同,就难免存在合力不足、协作意识不高的问题。有时候,乡镇即使发现了问题,也很难开展有效治理;而职能部门虽然有权,但难以完全下沉到乡镇。那些牵涉到多部门协同治理的问题,常常成为基层治理的“肠梗阻”。

  北京推行“街乡吹哨,部门报到”改革,致力于打通基层治理的“最后一公里”,充分发挥基层党组织的战斗堡垒作用。人民群众遇到实际困难,过去不知道找谁办、谁能办的问题,现在迎刃而解。人民群众的“痛点”,就是城市治理的重点;城市治理重点在哪里,治理力量就流向哪里。

  “街乡吹哨,部门报到”不是一句口号,而是一种机制。城市治理千头万绪,时常存在条块分割、权责不清的问题。只有捋顺条块关系,方能让条与块之间形成合力。推进“街乡吹哨,部门报到”,有效解决了条块分割的问题,将权力和责任落到实处,让基层治理体系更加健全,城市治理难题的解决效率大大提升。

  街道和乡镇处于行政序列的末端,为使街乡的“哨子”吹得嘹亮,需要给街乡赋权。北京市通过明责赋权聚焦主责、改革街道管理体制、纵向完善四级责任体系、横向建立党建协调委员会等,强化街道乡镇党委的统筹协调功能,发挥了基层党组织领导作用。在“吹哨——报到”的过程中,任何部门、任何人都不能推诿责任,有了问题就要及时响应,听到哨声就要一起行动。

  治理资源随着哨声下沉,形成了简约高效的基层管理体制。实施“街道吹哨,部门报到”,重点是让群众呼声及时得到回应。要着力解决关系群众切身利益的问题,提升普通老百姓的获得感。

  哨声不仅要吹得响,还要立得住。要加强正向激励,充分调动广大干部在基层治理中干事创业的积极性、主动性、创造性。让有为者“有位” ,为担当者担当。

  北京作为首都,各方面工作具有代表性、指向性。将“街乡吹哨,部门报到”的有益经验推广出去,有利于解决各地长期存在的具有共性、普遍性的问题。“上面千条线,下面一根针”,实施“街乡吹哨、部门报到”改革,让街乡的针串起了各个职能部门的线。由此,“最后一公里”真正动了起来,实现权随事走、人随事调、费随事转,激活了基层“神经末梢”,让党的政治和组织优势转化为治理优势。(王钟的)

(责任编辑:单晓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