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样的潮流之下,重新将人物放进历史,使其沿着严格的时间线和历史逻辑负重前行,多少有些“反其道而行之”
□ 李佳
电影《抓特务》,改编自公安作家张策的小说《无悔追踪》。影片跳出传统谍战片非黑即白的框架,讲述了警察肖大力(雷佳音饰)将一场“抓特务”的任务化为近乎执念的坚定信仰,特务冯静波(胡歌饰)在漫长的伪装中找寻自我的故事。通过对复杂人性的挖掘、漫长岁月的描摹,影片抵达了反思历史的深度,让观众看到平凡人生中的伟大和悲悯。
然而,比起剧版《无悔追踪》(1995年播出)的珠玉在前,电影版的反响似乎有些黯然失色。而在其“口碑割裂”的表象之下,潜藏着影片在叙事选择上的割裂以及经典叙事在当代语境下面临的冲击。
笔者认为,《抓特务》堪称一部质量上乘的电影。它延续了“冯小刚电影”风格,采用典型的小人物叙事,并注入独特的“冯氏幽默”。该片还有一个鲜明的特点,即对艺术性和商业性的双重追求。多年以来,冯小刚导演致力于在艺术和商业之间寻找平衡,有过不少成功范例,如《甲方乙方》《非诚勿扰》《天下无贼》等。但当他开始转型严肃题材后,却似乎没有取得预想的成功。《抓特务》就是这样——影片打磨得有历史厚度、细节精度,故事亦很完整,却并没有得到观众的充分认同。究其原因,是因为影片不折不扣地坚持经典现实主义的叙事策略,与当下的流行语境有些格格不入。
以史为轴铺展岁月画卷
该片有宏大的叙事野心,如同一幅巨大的新中国历史画轴,故事只是画卷上的点缀,每个人物都背负着这段历史。命运裹挟在大潮之中,成为我们回望历史时一个个具体而生动的“锚点”。开国大典的礼炮、抗美援朝的出征、“大跃进”的狂热,还有知青下乡时的告别、改革开放后的日新月异……它们都影响着肖大力、冯静波们的生活,也波澜不惊地化作一条老胡同里的远亲近邻、三餐四季。影片叙事极尽克制,滤去了大部分戏剧化元素,让宏大的历史嵌入日常、轻柔地发生,不经意间拨动了观众怀旧的思绪。
不过,在当代语境下,这样讲故事是需要冒险精神的。当下,经典现实主义的创作热度逐渐退潮,一种“抽离性”叙事取而代之成为主流。这种叙事刻意弱化因果关联、打乱叙事逻辑,消解环境对人物的塑造与制约作用,将诸多经典文学与历史人物抽离为单纯的文化符号,并以此衍生出全新的故事文本。无论是王侯将相,还是神仙鬼怪,各类经典形象均被赋予现代意义的全新解读,以此拉近与受众的距离,实现情感代入与价值共情。现象级作品《哪吒2》、爆款IP《白蛇》系列,以及《长安三万里》《浪浪山小妖怪》等影视创作,皆是这一创作趋势的典型体现。
被抽离并重新解读的人物,成为银幕上的“新大众”。他们不仅在当代语境中“活出自我”,也在某种程度上成为观众“代言人”。在这样的潮流之下,重新将人物放进历史,使其沿着严格的时间线和历史逻辑负重前行,多少有些“反其道而行之”。
叙事完整难抵共情缺失
想要成为例外,除非有足够的情感深度。同样是现实主义叙事,影片《给阿嬷的情书》大获成功,一定程度上得益于情感的丰沛、深沉。
而这恰恰是《抓特务》缺少的。影片采用线性叙事模式,但因时间跨度极大,涵盖新中国成立后的诸多重大事件。受限于电影时长容量,人物情感无法充分铺展。影片不仅未能写透主角之间跨越五十年的情感羁绊,也未能呈现情感层次的丰富度与变化的复杂度,人物爱恨交织的复杂心绪,最终被简化为一杯酒的写意镜头。
同时,影片大幅压缩了人物的情感表达空间,亲情、友情、爱情等各类情感维度,均被轻描淡写、一笔带过。尤其主角肖大力,一生接连遭遇妻子离世、次子牺牲等重大人生重创,内心极致的悲痛与挣扎,始终被极致克制,未能得到充分展现。
这一创作逻辑,精准诠释了环境对人的塑造作用,成功构筑出“典型环境中的典型人物”。但这般叙事犹如精工雕琢的走马灯,形制唯美、架构完整,却缺少直击人心的共情力与感染力,难以契合当代受众的审美与情感需求。
商业考量限制思辨深度
还有一种困境,源自影片在艺术性和商业性间的挣扎。自从向严肃主题转型后,冯小刚导演始终关注着一个问题——“我是谁”,他看到现代性对于人的主体性的冲击,也意识到对于人的本质的回答远远不够。究竟是什么决定了“人之为人”“我之为我”?他试图通过故事来寻找答案。
上映于2017年的电影《芳华》,探讨了“社会认同”对于人的定义和束缚。男主人公刘峰(黄轩饰)被困于众人的期待之下。一开始,他也努力活成被期待的样子:勇于奉献、乐于助人、形象完美……直到压抑不住胸中对“团花”林丁丁的情感,于是“人设”崩塌,黯然离开文工团、上了战场。战场上的刘峰,努力成为林丁丁唱诵的英雄,最终失去右臂……这部影片既致敬逝去的芳华,也展现了人生的不得已。
《抓特务》延续了《芳华》的探讨,并更进一步、更深一层。它的现实主义,不只是年代现实题材,也是存在主义的。它像萨特的《死无葬身之地》一样,从开篇就将行为的意义“抽象化”,使之成为一纸文书、一个概念。
冯静波几乎是“出场即特务”,其身份来自一纸“委任状”。而对于此,他既无鲜明的精神认同,也无充分的行为实践,这就让“特务”身份轻得像标签。至于他的转变,更多是从外部发生的,仿佛只是被生活推着走,观众看到了他的恐惧、逃避和伪装,却看不出太多内在动因。
而肖大力呢?因为“特务”来得那样轻,他对“抓特务”的坚持,也成了一场“概念”的对抗。
当这场对抗持续了50年,无论冯静波还是肖大力,都越来越像困在时间里的人,最终,也被时间遗忘。而给予他们人生意义的,唯有他们自己为完成对抗作出的努力,以及关于彼此的记忆。这样的50年,是一种巨大的荒谬,也藏着深沉的悲悯。
然而,故事的深刻性,却消解于影片对商业目标的追求中。《芳华》虽不及其深,却有始有终,并未弱化人物的悲剧色彩。虽然战友们的仗义执言给断臂的刘峰以片刻抚慰,但终究是杯水车薪,“身份”在他人生中留下的创伤始终都在,无论如何也无法抚平。而那些曾“给”他身份的人,无论此后是“扮演”同情者还是遗忘者,都只是冷眼旁观,终究形同陌路。反观《抓特务》,却并未将“一纸文书”下的虚无讲深讲透,反而在笼罩主人公的荒凉“暮色”中收场。
当50年的牵绊云散烟消,一世唏嘘化作晚年和解,两位主人公都没能以自由选择对抗荒诞,只能依靠外部评价找回自己。“大团圆”是商业类型片最欢迎的结局,却让一场关于荒诞的深刻探讨半途而废。世间所有伟大都应交给时间论证,强行的“大团圆”结局,不仅削减了伟大的力量,亦消解了其背后苦难的深沉。
(责任编辑:何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