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则经济研究所学术委员会主席张曙光
张曙光:大家上午好!感谢主办单位的邀请,我觉得统计局和尼尔森公司做了一件很好的事情。尽管信心是一个主观的状态,但是人们的行为总还是由自己的心理状态来决定的。另外一个,刚才陈全生也做了一个很到位的评论,他的观点有些我很赞同。咱们今年的经济,确实率先复苏,现在人们确实有点过度地乐观。拿中国经济的运行来看,我有一个问题,我不担心快了达不到,而是担心咱们在这种情况之下,如果稍微慢一点,而把力量用在改革一些制度上,可能更好。
但是,慢对我们来说,也许更难。所以,这个状况,我不想讲这个事情了。上面的信心指数,也可以说是一个短期的,尽管是对未来的,但是他现在预测的是第四季度,2010年搞第一季度。我今天是想讲一个有关消费启动的一个中长期的问题,就是从外源工业化到内源城市化。为什么讲这个问题?
咱们前30年走过的道路,基本上是外源工业化的道路,什么是外源工业化?我可以简单地说,就是说你的市场、你的资源,有很大一部分要依靠外部市场,而不是内部市场。所以,你从这一点上来说,咱们可以从前30年看,中国经济增长的市场,很大一部分是靠外源市场。比如说咱们工业品出口大概占到工业产值的25%左右,也就是说你四分之一是在国外市场上消化的。还有,比如说资源,咱们引进的技术,咱们利用世界上的资源,比如说油,咱们现在石油的依存度,对外部市场的依存度,已经超过了50%。至于说咱们每年进口的大量的机器设备,这也很清楚。
还有一个很重要的事情,就是咱们这个外源工业化,你可以看,中国的30年的发展,主要是沿海长三角、珠三角、环渤海。而相反的来说,内地的这个工业没有发展起来。为什么呢?咱们沿海12个省市的工业产值占到了全部工业产值的70%几,而沿海的面积大概占到20%多一点,沿海的人口占40%。所以,也可以看出我们的工业化是集中在沿海地区。
还有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就是咱们这种外源工业化,造成了咱们很多重要的市场上的杠杆,很多是扭曲的。比如说汇率是扭曲的,因为咱们的汇率,一直在低谷,也低估了你的出口产品的价格,才有竞争力。这是很重要的一点。但是,汇率的低谷必然返回来影响到国内。为了配合这个事情,国内你可以看资源要素的价值也是扭曲的,而这种扭曲就造成了我们内部的产业结构上的失衡。因为你是围绕国内出口,所以贸易品就很强,制造业就很强,相对的服务业就发展不足,非贸易品就发展相对慢,这是一个必然的结果。而这种状况,就抑制了国内收入的增长,收入增长不快,你想想,消费能够启动吗?
那是很难的。所以就造成了咱们既然是非贸易品第三产业的发展滞后,你的城市化落后于工业化。所以,咱们现在的城市化水平算上进城农民工才是45.7,这个和世界平均的状况,和发达国家的状况,都有很大的差距。所以,我觉得咱们可以看到这样的状况。那么外源工业化,反过来说,又是一个成功的工业化。你可以看一下,世界上任何一个国家,工业化的成功,都是走的外源工业化的道路,而内源工业化的道路走不通的。所以,中国这几年经济发展的路子,可以说是对的。因为你可以看,最早这些老牌的发达国家,比如说英国、美国,这些国家的工业化的道路也是外源工业化的道路。
他是依靠对外殖民、对外扩张来打开了他的市场,取得了他的资源。这个大家都清楚,这是一波。那么你再看亚洲四小龙,包括日本这些国家工业化的过程,也是一个外源工业化的过程。他是出口导向型的,为什么呢?这个时候,因为这些发达的国家已经进入后工业社会,通过产业的转移,通过他的市场,你可以看,这些国家也发展起来、也实现了工业化。
而中国也走的是这个路子,不过咱们状况不一样,四小龙是小国,而中国是一个大国,这个是我们和他们不一样的国家。
相反地说,内源工业化是不成功的,你可以看咱们改革开放30年,内源工业化为什么不成功?就在我刚才讲的市场和资源这两个条件。咱们那个时候,大家想,我们把大量的收入积累投资于工业发展,但是你想一想,这个资源用到这个地方去了,你人们的收入增加很慢,你又没有国外的市场去发展。
咱们那个时候搞了很多工业,过去说建立了工业基地,但是其中有很多已经不存在了,所以这个路子是不对的。但是,问题又在于外源工业化的路子,任何一个政策的长期实施会不会出问题,咱们搞了30年,已经有了政策,但是现在正好遇到了金融危机,说明这条路子也许对某些小国来说,还可能,但是对中国这样一个大国来说,恐怕是不行的。所以我倒觉得现在要转向内源的城市化。要依靠我们自己内部的资源、内部的市场,能够进一步提升起来。那就是要走一个城市化的道路,用城市化去推进我们的发展。
那么为什么这么说?大家想这个城市化的过程,一个是一个资源要素重新配置,由低效率部门向高效率部门转移的过程。你想想,土地这是非常明显的,在农村用地的时候,咱们现在的价格一亩地几万块钱,到城市里几十倍地翻。另外是一个收入增长的过程,如果把城市化的过程,简单地说,就是减少农民的过程,城市人口增加的过程。你再想想,如果这个转移过程比较顺利,而且你把这个农村进城人的收入能提高到城市人的水平,你想这是多大一个市场。
咱们现在2009年农村的收入,据现在公布的资料是5000多元,人均的农民的纯收入。城市是13000元、14000元了,你想想这个会是一个什么结果?就是把收入提升起来以后,进城人的收入提高到城市人的水平,那会是一个非常大的市场。所以,这才是很重要的一些事情。其实到现在转变条件已经成熟了,咱们经过30年的外源工业化,已经建立了大的制造业的基础。 这些年来,尽管土地城市用了很多,但是中国的土地面积,还是相当大的。过去的土地是没有流通、没有交易、没有市场、没有价格。你现在看看,既然城市这块已经交易起来了,如果农村也能够流转起来,那是一个很重要的事情。
所以,咱们有这么大的资源在里面,所以我觉得现在做这个转变,是条件成熟了。咱们这样的发展,可能就不仅仅是沿海地区的发展,而是内地的发展。而且内地的发展,也不可能走沿海过去的路子,因为外源工业化实际上是一个借来的工业化。这是我们要做的很重要的事情,这个转变遇到了一系列的需要调整的过程。
比如说咱们要推进城市化,那么城市化一个很重要的问题是要减少农民,那么减少农民就牵扯到现在如何来解决我们农村的土地问题。其实农村的土地问题,咱们想实际上是三部分人。一部分是进城农民工,你怎么解决这让部分农民工彻底拔掉农村的老根,完全城市化。咱们现在城市化的毛病在什么地方?
是水平低,农民工进了城,但是他并没有在城市扎根,他的思想观念、生活习惯、消费方式、消费水平都是农村的,他在城市挣了钱,把钱寄到农村,到农村盖房,人在城里边又不住。实际上农村房子的空置率和城市房子的空置率都相当高,你想想,这是多大的浪费。而且咱们这个过程,是人动了地没动,人进城了,每人还有一块承包地,如果你人也动、地也动,资源要素同时来动。大家想一想,这个城市化就可能是完整的。
那么我们怎么解决这部分问题呢?其实刚才陈全生也提到了,你要这部分人进城,你就得解决社会保障、就得解决安居的问题。咱们现在的房地产政策,尽管政府要加大保障性安居工程建设,但是从供给和需求量方面都有矛盾。需求,咱们想想,现在房子的安居工程,只考虑城市里边的贫困阶层,而没有把进城农民工包括在内,这可能是安居工程最重要的一部分。
再从供给方面来看,既然住房问题不仅是消费问题,而且也是投资的手段,同时也是重要的社会政策,那么政府应该承担这个责任,那你政府怎么承担?咱们现在说你要建立六百万套,谁去建?钱哪来?很多问题没有落实。叫谁去建?我是有一个问题,你看看能不能解决。
咱们现在很多国有房地产公司,进入房地产业了,进入房地产二级市场去炒地皮、炒楼价。咱们能不能变一下,让这些国有房地产公司都去搞安居工程,代行政府职能,如果这样一变,问题就能解决了。因为这样一个问题,牵扯到我们一系列调整的问题,因为这些人进了城,就要给他们解决这个问题。你解决了这些问题,才可能把农村的根拔掉。他把他那块承包地,加上农村的市场的发展,转移出去就可以了。
第二部分农民是城郊农民,为什么呢?进了城以后,城市要扩展,肯定是占城郊的土地,由于城市周边地价上升很快,这部分农民你要用他的地可以,但是你必须把大部分的土地的增值收益给他,他才可能放弃那个土地。咱们现在不是,咱们现在是土地收益大部分被政府拿走了,你看看去年咱们的土地出让金1.5万亿,哪来的?肯定是剥夺了农民的利益。
所以你就得解决这问题,土地给城里边用,收益大部分给农民,当然政府也要拿一部分,因为土地的增值,这个不能全部给农民。因为基础设施的发展,这些都需要,你要解决这样一个问题。第三部分,就是种粮的农民,你城市要扩展,可以看现在的土地政策存在的问题。小产权发展,为什么?土地增值收益快,农民也要分享城市化的成果,你又不让他分享,于是他就盖小产权房。那么政府又害怕,我一旦放开以后,土地保障、耕地保护问题解决不了,粮食安全出现问题。粮食安全需要考虑,中国是个粮食大国。
怎么解决呢?我们现在也有问题,咱们现在就说,行政命令,你只能给我种。当然,现在也有了一些补贴,但是问题在于你现在的办法,是基本上让农民承担了耕地保护的成本。那怎么办?这个办法使得利益不相容,所以农民也保护不了土地。所以,现在土地政策里有非常令人发笑的事情,农民也不保护土地,但是由于种粮的粮价太低、收入太少,所以不保护。
地方政府想从土地里面拿土地出让金,地方政府也不保护,开发商更不保护了,现在保护耕地就是中央政府,就是温家宝总理。但是问题是你既然利益不相容保护不了,你就想办法让利益相容,让农民自己保护。你就要想办法制定政策,使得种粮农民去保护耕地,这才能解决问题。
实际上你就是通过建立耕地保护基金,让发达地区、让城市人也承担这个成本,大家拿钱来补贴农民、鼓励种粮、提高粮食价格,通过这些办法,使得他达到平均收益的时候,农民自然愿意保护耕地了。还有一个很重要的问题,说实在的,咱们的一系列资源要素价格,包括汇率都需要调整。你不调整,这些过程有很多会出问题的。咱们不要光想到说,国外来压我们,要我们调整,实际我们自己也得考虑这个问题。因为你扭曲了,是对自己造成了伤害。去年第四季度GDP增长了10.7%,相当高了,今年很多人预测11%、12%,我觉得咱们要考虑这个问题。你如果说咱们不要把12%绷得那么紧,而在这个经济回稳和回暖的这个情况下,咱们加大一系列的调控,可能就会使得我们的一系列问题,能够比较好地解决。
当然了,去年比如说贸易也可能出现了恢复性的增长,今年就不增长,去年的困难也过来了,今年稍有增长也就可以了。如果在这个情况下,咱们能够把一系列的资源要素的价格,包括汇率的调整做出来,也是一件好事情。只要你的这些价格能够动、能够调整,那个市场的信号很多问题都能解决。
为什么能够销售那么多?增量那么多?不只是补贴的办法,补贴的办法,实际是价格降低了,很明显的道理。当然了,你说我现在汇率升值,但是为什么没解决问题呢?因为它是一切的政策不配套,你想一项调整就能够达到汇率升了,为什么我的贸易顺差还在增长,恐怕不是一个政策,我们需要一系列政策的配套。所以,我觉得如果能够做这样的一些调整,中国可以看到,我们的内需启动起来,那么我们短期信心向好,长期一系列的调整,也让方向朝这个地方去。出口的减少和贸易部门的调整加起来,服务业就发展了,人们的收入提高了,咱们的问题就解决了。
所以,我觉得现在我们要在这方面去做工作,因为市场化的过程、内源的过程,不是说你没有这些东西,而是你有这些东西不在这儿,但是你怎么去使用它、怎么去调整它,使它用到你需要的方向上去,那才是有效的。
不然的话,咱们也可以看到,如果说我们不做这些调整,我觉得我们今年遇到的困难可能很大,比如说外部,如果咱们还不调整的话,你想一想,这个贸易摩擦在现在这个情况下,是很大的,是很多的。你再不调整的话,你遇到的就可能是人家都来对准你,那对咱们来说,可不是一件好事。
所以你再看,如果说咱们要把内部这个结构调过来,使得制造业不是现在这个发展势头,而是服务业发展上去。你就得调整这个事情,因为他实际上牵扯到很多问题,咱们现在的这个状况,你把很多利益送给别人,还招到别人的指责,因为你的出口价格低,人家到国外市场上说你倾销。所以,我觉得这个调整是非常重要的。
所以,咱们政府今年提出来,要保增长、调结构、稳预期,我说不如翻过来,调结构、稳预期、保增长。保增长的事情可以缓一缓,因为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中国经济如果能够按照这样去调整的话,我觉得咱们可能避免了二次危机,也能够保证长期发展,所以那样一种情况之下,我觉得可能是民之大福、国之大幸、官之大德。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