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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产替代提速,算力融资需要一套适配的逻辑

2026-09-15 13:11 来源:中国经济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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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产替代提速,算力融资需要一套适配的逻辑

2026年09月15日 13:11 来源:中国经济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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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以来,美国对华AI芯片出口管制持续升级,从最初的A100、H100,到2023年10月将管制范围扩大至几乎所有高性能GPU。这让国产AI芯片从"备选方案"变成了"必选项"。昇腾、燧原、壁仞等国产芯片的订单明显增加,多地智算中心明确提出优先采用国产芯片的要求,大模型公司也在加速推进国产芯片的适配和测试。

需求是真实的,但融资跟不上。

算力融资的通用框架——资产分层、期限匹配、信用分离——在英伟达主导的路线上已经相对成熟。这套框架的核心是一条完整的融资链条:超大规模云厂商与数据中心签署长期采购合同,提供收入锚;数据中心拿着这份合同去融资,用设备租赁、银行贷款或私募信贷覆盖GPU采购;设备租赁公司依据GPU在二级市场的流动性和可验证的残值曲线设定租金和抵押率;当项目产生稳定现金流后,应收账款可以打包证券化,进一步降低融资成本。

这条链条能转起来,依赖四个关键前提:二级市场有流动性,设备退役后可以变现;代际兼容性强,客户愿意签跨代际的长期合同;运维生态成熟,成本可预测;残值有历史数据可参考,融资方敢接受设备抵押。

但如果底层换成国产芯片,这四个前提都不具备。

国产芯片目前正处在技术验证期。架构路径尚未收敛,GPU架构、类GPU架构、专用加速器并行探索;软件生态仍在适配,主流推理框架的迁移成本尚未充分验证;二级市场基本缺失,退役设备几乎没有公开交易渠道;残值没有历史数据,融资方无法判断设备在三年后、五年后还值多少钱。

这些不确定性让市场化融资工具难以直接套用。设备租赁公司不愿意接受国产芯片作为抵押品,因为无法判断残值;银行要求三层担保加应收质押,把融资成本推到项目无法承受的水平;即便项目方拿到了客户合同,合同里往往带着"性能未达标可解除且无需赔偿"的条款,这让应收账款的质量大打折扣。

简单复制英伟达路线的融资方案,会遇到系统性障碍。国产芯片融资不是"更难的英伟达融资",而是需要一套适配技术验证期的逻辑:政府资金在什么阶段进入、承担什么风险、如何退出;市场化资金什么时候接手、按什么标准定价、用什么工具支持。关键在于:让资金的期限和性质与技术的成熟度相匹配,而不是与投资规模或政策目标相匹配。

英伟达路线的融资前提,在国产路线上暂不具备

要理解为什么不能简单复制,先要看清楚英伟达路线可融资的四个支撑。

第一,二级市场流动性。英伟达GPU有活跃的二级市场,尤其是上一代旗舰型号。A100退役后可以转售给中小云服务商、科研机构或新兴市场客户,价格透明、交易活跃。这意味着设备租赁公司或融资方在项目失败时,有一条可预期的退出通道。残值不是账面估计,而是可以在市场上验证的实际变现能力。

第二,代际兼容性。英伟达的CUDA生态保持了较强的向下兼容。从A100到H100再到最新的Blackwell架构,为上一代开发的推理代码可以相对平滑地迁移到新架构上,迁移成本可控。这降低了设备更新换代时的沉没成本,也让客户愿意签署跨代际的长期服务合同。对融资方而言,这意味着设备的经济寿命不会因为下一代产品发布而骤然归零。

第三,成熟的运维生态。英伟达GPU的故障率曲线、散热需求、功耗特性、驱动更新节奏,都有大量公开数据和第三方运维经验可参考。数据中心运营商可以较准确地估算PUE、备件成本、维保费用,这些成本能够被纳入现金流模型,进而被金融机构定价。

第四,可验证的残值曲线。过去五年里,A100、V100、P100的市场价格轨迹已经形成了可参考的折旧曲线。融资方在设定租赁期限、残值率、资产处置条款时,有历史数据支撑。这让设备抵押和售后回租这类交易能够成立——抵押品在未来某个时点的价值,不是完全未知的。

这四个前提共同作用,使得英伟达GPU可以被视为一类具有相对稳定现金流的可融资资产。设备本身的技术风险并非不存在,但已经被分散到足够大的市场、足够多的应用场景和足够长的时间周期里,单个项目、单笔融资可以承受。

国产芯片路线目前不具备这四个条件。

二级市场几乎不存在。昇腾、燧原、壁仞等国产AI芯片的退役设备,缺乏公开的交易平台和价格发现机制。即便项目方愿意出售,买方也很难判断设备的实际性能、剩余寿命和适配成本。这意味着融资方在项目失败时,设备很可能只能按废品处理,残值接近零。

代际兼容性尚未验证。国产芯片的软件栈仍在快速迭代,架构路径也未完全收敛。为某一代芯片优化的推理框架,能否平滑迁移到下一代产品,目前没有足够的案例支撑。这增加了客户签署长期合同的顾虑,也让融资方难以判断设备的经济寿命。

运维数据积累不足。国产芯片大规模商用的时间短,公开的故障率、能效比、散热需求等数据有限。数据中心在采购时只能依赖厂商提供的实验室数据,而这些数据与实际生产环境可能存在差异。运维成本的不确定性,直接影响项目现金流的可预测性。

残值无历史参考。国产芯片尚未经历完整的产品周期,没有形成可参考的折旧曲线。融资方在设定设备抵押率、残值率时,缺乏数据支撑,只能采用极保守的假设,这会抬高融资成本,甚至导致融资方直接拒绝接受设备抵押。

这四个缺失不是暂时的信息不对称,而是技术路线验证期的结构性特征。它们共同导致一个结果:纯市场化的融资工具会系统性地回避国产芯片项目,或者要价高到项目无法承受。

市场机制为什么会失灵

市场机制不是不愿意投,而是面对三类它无法单独处理的风险。

第一类是技术路线风险。国产芯片目前有多条并行的技术路径:GPU架构、类GPU架构、专用加速器。每条路径在不同应用场景下的性能、成本和生态适配程度不同,但哪条路径会成为主流,目前尚无定论。单个资金方无法判断自己押注的这条路径,五年后是成为标准,还是被市场淘汰。

这类风险的本质是系统性的技术不确定性。它不同于单个公司的经营风险——后者可以通过分散投资对冲,但技术路线风险无法通过投更多项目来分散,因为所有采用同一技术路径的项目会同时成功或同时失败。

第二类是生态闭环风险。一颗AI芯片能否被大规模商用,不仅取决于芯片本身的性能,还取决于推理框架适配、大模型迁移成本、下游应用开发者的意愿、数据中心的运维能力。这是一个多方协同的过程,任何一环缺失都会导致整条链路无法闭环。

单个资金方投资某个数据中心项目时,无法控制软件生态的成熟度。即便项目方采购了设备、建好了机房,如果主流大模型公司不愿意适配、应用开发者不愿意迁移,设备就只能闲置。这类风险的核心在于外部性:每一方都在等其他方先动,导致均衡停留在低水平状态。

第三类是信息不对称与验证成本。国产芯片的性能指标、能效比、故障率,目前主要由厂商提供。第三方评测机构、独立运维服务商、公开的性能数据库尚未形成规模。资金方要判断一颗芯片是否值得投资,只能依赖厂商的宣传材料和个别客户的反馈,验证成本极高。

更关键的是,即便资金方愿意投入成本去验证,这些信息也很难在市场上共享。每家机构都要重复做一次尽调,每次尽调的结果又因为商业机密无法公开,这导致整个市场的信息生产效率极低。

这三类风险的共同特征是:它们不是单个项目、单个公司的经营风险,而是整个技术路径、整个生态体系的系统性风险。市场机制擅长定价和分散前者,但对后者无能为力。如果放任市场自发解决,结果要么是资金要价过高导致项目无法启动,要么是把系统性风险包装成债务工具,在技术路线失败时引发连锁违约。

政府资金可以做什么

政府资金的作用,不是替代市场去融资,而是补齐市场机制暂时做不到的三件事。

第一,承担技术路线验证期的早期风险。

技术路线风险的核心在于:在多条路径中,最终只有少数会成为主流,但在验证之前,没有人知道是哪几条。市场化资金不愿意承担这类风险,因为它无法分散、无法对冲,只能赌。

政府资金可以做的是:设立专门的母基金或引导基金,在技术验证期以股权或可转债形式投资多个不同技术路径的项目,分散押注。这不是撒胡椒面,而是用组合投资的方式,承担单个市场主体无法承担的系统性不确定性。

关键是设定明确的验证标准和退出条件。比如:芯片在特定应用场景下的性能达到某个基准;主流推理框架完成适配并通过第三方测试;至少两家以上大型客户签署商业化合同并实际部署;设备连续运行一定周期后的故障率和能效数据公开。

一旦满足这些条件,政府资金就应当启动退出程序,把项目交给市场化资金按资产属性定价。如果未能满足,则项目清算或转型,政府资金承担损失。这样的安排不是为了保证每个项目成功,而是为了让市场在技术路线收敛之后有可参考的数据和案例。

第二,协调生态闭环。

生态闭环的难点在于:每一方都在等其他方先动。大模型公司说,等数据中心规模上来再适配;数据中心说,等客户需求明确再采购;应用开发者说,等生态成熟再迁移。

政府可以做的是充当协调者:推动头部大模型公司、数据中心、芯片厂商签署联合验证协议,设定分阶段的适配目标和测试基准;建立公共的测试平台,降低各方的适配成本;对完成生态适配的项目给予税收、电价、土地等方面的政策支持,但不直接补贴设备采购(后者会扭曲价格信号)。这类协调的价值在于:它不改变各方的商业决策逻辑,但降低了协调成本和信息不对称,让均衡从"都在等"变成"同步动"。

第三,建设信息基础设施。

市场需要一套公开、可信、可比的国产芯片性能和运维数据,但单个企业没有动力去建设这套基础设施。

政府可以做的是:建立国产芯片性能、能效、故障率的公开数据库,要求获得政策支持的项目定期上报运行数据;支持第三方评测机构和独立运维服务商,形成不依赖厂商的信息来源;推动数据中心运营商、设备租赁公司、金融机构共享非敏感的运维和残值数据,形成可参考的基准。这些数据不是为了监管,而是为了让市场有判断依据。当融资方能够参考历史数据来设定残值率、抵押率和租赁期限时,国产芯片融资的成本就会下降,市场化工具就能逐步接手。

同样重要的是明确政府资金不做什么。

不对项目债务提供兜底担保。政府资金可以以股权形式承担技术路线风险,但不应对设备采购的债务提供隐性担保。一旦兜底,资金方就会放松审查,把技术不确定性打包进债务,最终风险回到政府。

不把政策性资金包装成商业化融资。政府引导基金、开发性金融的资金成本低,但不应把这个优势包装成"优惠贷款"或"低息融资"去和市场化资金竞争。政策性资金的作用是承担市场暂时无法定价的风险,而不是提供补贴。

不长期滞留在已验证的成熟项目里。一旦技术路线被验证、生态初步成型,政府资金就应当退出,把空间让给市场化资金。如果政府资金长期占据成熟项目,会挤出民间资本,也会让政府资金无法循环投向新的验证期项目。

市场化资金如何接力

市场化资金的作用,是在技术路线被验证之后,按资产属性为国产芯片算力项目定价。

这个"之后"不是以时间为标准,而是以可验证性为标准。当一个国产芯片项目满足以下条件时,市场化资金就应当能够进入:芯片性能和能效有第三方验证的数据,而不是只有厂商宣传;主流推理框架已完成适配,大模型迁移成本可控;至少有两家以上客户签署了商业化合同并实际支付;设备运行了足够周期,有了初步的故障率和运维成本数据;有明确的设备处置方案,即便没有活跃的二级市场,也有厂商回购、转售给特定客户或降级使用等退出路径。

一旦满足这些条件,资产就从"技术验证期的股权投资标的"变成了"具有可预测现金流的债务融资标的"。这时候,设备租赁、应收账款融资、资产支持证券(ABS)这些市场化工具就可以上场。

具体来说:

设备租赁。当芯片有了可参考的性能数据和初步的残值曲线,租赁公司就能设定合理的租金和残值率。租赁期限可以匹配设备的经济寿命,而不是机械地套用英伟达GPU的3-5年标准。如果国产芯片的代际更新周期更短,租赁期就相应缩短;如果某些专用场景下设备可以用更久,租赁期也可以延长。

应收账款融资。当客户合同已签署、验收标准明确、回款有历史记录,应收账款就可以作为质押品。融资方评估的不再是"这颗芯片能不能跑起来",而是"这个客户会不会按时付款"。这类融资的成本主要取决于客户信用,而不是技术路线。

资产支持证券(ABS)。当一批国产芯片项目积累了足够的现金流数据,就可以将多个项目的应收账款或租赁债权打包成资产池,发行ABS。这需要三个前提:现金流可预测、资产同质性足够高、有历史违约率数据。前两个前提需要技术路线收敛和标准化,第三个前提需要时间积累,但都不是不可能达到的。

市场化资金接力的关键,是融资条款必须与资产属性匹配。

如果项目采用的是已验证的芯片、已适配的软件栈、已签约的高信用客户,那么债务融资可以占较高比例,因为现金流相对可预测。如果项目采用的是刚通过验证、生态刚初步成型的芯片,那么股权和夹层资本应当占更大比例,债务只能覆盖机房、电力等长周期资产。

这个匹配过程不应由监管部门事先规定比例,而应由资金方根据项目的实际风险自主判断。政府要做的是确保信息充分披露、合同责任清晰、违约处置有序,而不是规定"国产芯片项目必须给予某种融资支持"。

一旦市场化资金开始按资产属性定价,国产芯片融资就进入了正循环:更多的项目落地→更多的数据积累→融资成本下降→更多的资金进入。这时候,政府资金就应当逐步退出,把资源投向下一代技术路线的验证期。

结语

国产AI算力融资的目标,不是让每个项目都拿到钱,而是让政府资金和市场资金各自承担匹配自己能力边界的风险。

政府资金承担技术路线验证期的系统性不确定性,协调生态闭环,建设信息基础设施,但不提供债务兜底,不长期滞留在成熟项目。市场化资金在技术路线被验证后按资产属性定价,用设备租赁、应收账款融资、ABS等工具支持现金流可预测的项目,但不被要求在验证期就进入,也不因政策性资金的低成本而被挤出。

两者的边界以技术成熟度和可验证性为标准。这个标准不是主观判断,而是可以用客观指标衡量的:性能有第三方验证、生态完成适配、客户签署合同并支付、设备运行数据公开、处置路径明确。

当国产芯片从验证期走向成熟期,融资结构也会从股权主导走向债务主导,从政府引导走向市场定价。只有当资金的期限和性质与技术的成熟度相匹配,国产AI算力才可能从一轮政策驱动的投资,转化为可持续的生产性资产。

(作者系北京大学光华管理学院金融学教授张峥 闫云松、施宇轩对本文亦有贡献)

(责任编辑:李月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