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人工智能生成内容(AIGC)技术加速迭代,AI绘画、AI视频、AI写作、数字人直播等新业态蓬勃兴起,催生了大量“AI创作者”。他们中既有全职的提示词工程师、AI画师,也有兼职的内容创作者,还有运营数字人主播的多频道网络(MCN)机构等。随着AI创作收益的快速增长,一系列涉税问题随之而来:AI创作者的收入究竟是劳务报酬还是经营所得?平台支付创作分成时是否需要代扣代缴?数字人主播的收入又该归谁纳税?对此,记者采访了一些财税领域的专家。
“无论新业态形式如何,税收法定和实质课税的原则不会改变——取得应税收入就必须依法申报,收入性质判定的关键看经济实质。”南京大学商学院教授王亮亮表示,目前,随着税收大数据、智慧监管和互联网平台涉税信息报送制度的协同发力,AI创作领域的税收秩序不断规范,“虚拟外衣”不再是避税屏障。
收入性质如何界定?取决于业务实质
王亮亮指出,AI创作者的收入主要来源于平台创作分成、定制创作服务费、提示词与模型训练服务费、数字人主播运营收入等。判定这些收入性质的关键,在于创作者是否以“经营”的方式开展活动。
王亮亮进一步解释,如果创作者个人独立从事AI创作活动,未登记个体工商户或个人独资企业,且收入主要依赖个人技能和劳动,通常应按“劳务报酬所得”或“特许权使用费所得”计税;如果创作者在市监部门登记了个体工商户或工作室,有固定经营场所、雇佣人员且持续经营,收入具有明显经营性特征,则应按“经营所得”计税。
“收入性质依法判定后,成本费用扣除规则也随之确定。”王亮亮指出,按照个人所得税法及其实施条例规定,劳务报酬所得和特许权使用费所得执行法定比例减除费用规则,不按实际发生的创作支出据实扣除。因此,若AI创作者实质符合劳务报酬所得情形,AI工具订阅费、算力服务费、算力租赁费等各项创作成本支出,均不得在预扣预缴、年度汇算等环节据实扣除。若AI创作者实质符合经营所得情形,与生产经营有关的合理支出(如AI工具订阅费、算力服务费、算力租赁费、数字人制作服务费等),可在计算应纳税所得额时扣除,但必须取得合法有效凭证。
需要明确的是,个人所得税收入性质的区分,并不改变增值税纳税义务。增值税法规定,在境内发生有偿提供服务、转让无形资产等应税交易的单位和个人属于增值税纳税人。自然人和年应征增值税销售额未超过500万元的企业,可作为小规模纳税人按3%征收率简易计税(2027年12月31日前减按1%征收);除特殊情形外,年应征增值税销售额超过500万元的企业,应登记为一般纳税人,适用一般计税方法。“实务中,AI绘画、AI写作、AI视频、数字人直播等,以及数字人形象、模型成果等转让,无论个税上认定为劳务报酬还是经营所得,只要发生增值税应税交易,均应按规定计算缴纳增值税。”王亮亮特别指出,小规模纳税人按月纳税且月销售额10万元以下(不含)的,按季纳税且季度销售额30万元以下(不含)的,或按次纳税且每次(日)销售额1000元以下(不含)的,免征增值税。
“由此可见,纳税义务取决于有偿交易的经济实质,与收入冠以何种名目、置于何种主体并无关系;试图通过设立主体、变换名头等来转换收入性质,既逃脱不了增值税纳税义务,也规避不了个人所得税。”王亮亮强调,实务中,一些AI创作者通过注册多个个体工商户或“空壳”工作室,将本应属于劳务报酬的收入转换为经营所得,违规适用核定征收,这与税务部门此前查处的网络主播“转换收入性质”偷税行为本质相同,是严重的涉税违法行为。
平台代扣代缴义务不容推卸
“根据个人所得税法及相关规定,平台向AI创作者支付创作分成或服务费时,支付方为扣缴义务人,应依法代扣代缴个人所得税。”南京财经大学会计学院教授、江苏现代财税治理研究院研究员张帆指出,实务中,一些平台以“创作者为独立经营者”为由不履行代扣代缴义务,或者仅对部分收入代扣代缴,这些都是违法行为。
“目前,平台内经营者收入数据已全面纳入监管,平台代扣代缴责任进一步得到压实。”张帆强调,自去年6月《互联网平台企业涉税信息报送规定》施行以来,互联网平台企业须按规定向主管税务机关报送平台内经营者和从业人员的身份信息、收入信息等涉税信息。同年发布的《关于互联网平台企业为平台内从业人员办理扣缴申报、代办申报若干事项的公告》明确,平台从业人员税收政策适用相关事项。
张帆进一步指出,在增值税征管上,平台同样负有协同责任。《国家税务总局关于互联网平台企业为平台内从业人员办理扣缴申报、代办申报若干事项的公告》明确,平台可在取得从业人员书面同意后,为其代办增值税及附加税费申报,从业人员可依规享受小规模纳税人月销售额10万元以下(不含)免征、3%征收率减按1%等优惠;从业人员连续12个月服务收入累计超过500万元的,平台应引导其办理市场主体登记、自行申报缴纳增值税。对于不通过平台、直接向境内单位提供研发、软件、设计、咨询、广播影视节目制作、文化、教育服务的自然人,自2026年11月1日起,由支付价款的境内单位按照《境内单位代扣代缴自然人增值税管理办法》规定代扣代缴增值税及附加税费。
数字人主播并非税收盲区
数字人主播是AIGC应用的重要场景,运营模式通常有三种。一是企业自有数字人,由企业员工操作,直播收入归企业所有,企业缴纳增值税和企业所得税,员工取得工资薪金;二是MCN机构签约的“中之人”(虚拟主播、数字人背后的真人操纵者、扮演者),数字人形象归MCN机构,“中之人”取得劳务报酬或工资薪金;三是个人运营的数字人,收入归个人所有。
“无论哪种模式,核心原则是‘谁取得收入谁纳税’。”南京审计大学会计学院教授马德林指出,在现行法律框架下,数字人本身不具有独立法律主体资格,一般不能作为纳税义务人,其收入必须归属于实际控制或运营的法律主体,并由该主体承担相应的纳税义务。
“一些MCN机构利用数字人主播的‘虚拟’特性,将收入分散到多个空壳主体或个人账户中隐匿收入,或通过虚构数字人制作成本虚列支出,这些都是当前监管的重点。”马德林提醒,2022年3月发布的《关于进一步规范网络直播营利行为促进行业健康发展的意见》明确,网络直播发布者开办的企业和个人工作室应按规定设置账簿,对其原则上采用查账征收方式计征所得税。数字人主播作为网络直播的新形态,同样适用上述要求。
“新业态的健康发展需要以依法纳税为基础。”王亮亮建议,AI创作者应增强合规意识,主动学习税收法律法规,准确判断自身收入性质和增值税纳税义务,依法办理纳税申报。对于收入较高、业务稳定的创作者,可在合规前提下登记个体工商户或工作室,建立健全财务核算制度,规范成本扣除;平台企业应切实履行代扣代缴义务,如实向税务机关报送创作者收入信息;MCN机构应规范数字人主播的收入核算和成本管理,不得利用新业态特点规避纳税义务。
(责任编辑:赵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