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黄宾虹(1865~1955)云山高士图设色纸本镜片 84.5×32cm
《云山高士图》中的题款“钩斫渲淡古法并重,元人深入于法之中,而超出于法之外,学者殊未易至”,更是其明白以画告之,具有高逸画风的那些元人,多半对唐宋绘画之法用功极深,如此才能超越法度,达到以虚见实的逸品境界。黄宾虹的作法恰是反其道而行。据说他在作画时总是先用笔蘸浓墨画,至笔干时,用笔尖蘸清水继续,直到笔锋墨尽,再重新蘸浓墨画,如此反复,造就渍墨的离幻多变之效果,乃是于实后求虚,却也不失为老老实实的习画必由之径。而更可细味的是,在这积墨深厚的山石营造里,涌动的是生命的体量与丰华;其密实中隐约的虚白之处,吞吐的是人与自然的相通气息。
齐白石在晚年曾作诗云:“青藤雪个远凡胎,老缶衰年别有才。我欲九原为走狗,三家门下转轮来。”从中可见其对于传统的选择与师承,大致沿着徐渭、陈淳、八大、石涛、扬州画派,到近代的吴昌硕,一路迤逦而来,却又另辟蹊径。与前人不同的是,齐白石不仅仅是一位传统意义上的文人画家,他也是农民、是木匠、是民间艺人。他以来自平民百姓的生命活力与真情实感,将文人绘画的精简玄奥由高寒的云端扳回了人间。他的艺术,通俗又高贵,幽默谐趣又发人深思,与民众息息相通。而正是因为如此,他才获得了广泛的群众基础,保证了其作品的经久不衰。
齐白石一生最爱的题材即是花卉草虫、果蔬农具、虾蟹鱼蛙以及禽鸟动物。他对这些记忆中家乡处处可见的风物,无不悉心写之。此次上拍的齐画中有两件来自霍宗杰先生的旧藏,分别为其87岁、88岁之龄所作的《螽斯红蓼图》与《青蛙嬉水图》。螽斯,俗称蝈蝈,自古即有生殖崇拜之意;而红蓼亦有丰满、多籽之形。写意的红花墨叶与兼工带写的螽斯融为一图,不仅寓意吉祥、设色讨喜,亦在粗与细、静与动、色与墨的对比中,犹显得天趣盎然。在《青蛙嬉水图》中,他又童心未泯地将青蛙拟人化,以蛙寓娃。画面上一只青蛙召唤着朝它而来的另三个伙伴,其中之一身体还半悬空在岸边,显然刚从水里爬上来,蝌蚪们在远处水中游玩嬉戏,仿佛这是一个家庭来迎接远方来访的客人,生动有趣。
齐白石的禽鸟类画,亦是近年来市场上的一大热点。其禽鸟画与状物精到的草虫画不同,多属大笔头的写意,形象提炼,笔墨简放;或独立成幅,或点缀于山水之间,多与花木、奇石共一纸。其《松鹰图》以没骨法画苍鹰雄屹于古松的最高枝上,尚有八大山人风范,却在吴昌硕篆籀入画之法的影响下,下笔更为拙重:鹰的顶羽、翅膀、尾翼均以遒劲重墨写出,辅以苍拙干笔扫之,描写鹰眼与嘴喙的用笔尤为险劲;松是其常画的马尾松,叶作针形,侧锋淡墨的老干,中锋重墨的枝干,长锋硬毫铁线篆法的松针,颇具刚健气息;边款书以“居高声自远”,尽显苍鹰的英雄本色。难怪此类画作总是受各界风流人士青睐。而《双鸭戏水图》则更多体现出孟丽堂花鸟的遗风。他将双鸭与芙蓉搭配,取其荣华富贵与佳偶双成之意。画中双鸭并游,相顾相亲,全身以焦墨画出,准确有力的运笔表现出身体结构,渴笔皴擦出羽毛的质感;其上一枝墨叶芙蓉垂下两朵红花,深重的墨色与浓丽的设色相映衬,大面积墨块与富于韵致的线条相结合,浓淡亁湿相得益彰,更显意味醇厚。
虽然有“南张北齐”,或“南张北溥”之誉,然而张大千更多的是往返于京、沪、川三地、流连于名川古迹间。在他中青年时代,几乎从未涉猎西画,也从未纠缠于传统派与革新派的论争之中,一心在传统绘画的领域中临习探索,山水、花鸟、人物无所不能。石涛的山水笔法对于张大千早期的山水表现方法影响甚巨。他几乎是在摹习、拟仿石涛画中逐渐确立了自己的皴法及笔墨风格,甚至其晚年发展到了泼彩画阶段,也还隐含着石涛的画理于其中。在这幅张大千1948年作的《劲松图》中,其运笔恣意、挥洒自如、不羁成法,讲究全局的豪放郁勃气势,与石涛的风格不无关系。然而在表现松枝与古藤的迂回盘绕的形态上,他让流动的笔墨在画面上的快速游走,横扫点拓间,笔势起伏森然,更突出表现了古松盘拨劲健的精神气貌。
若谈到张大千的人物画,许多人的印象都是他临摹敦煌壁画的作品,尽得大唐盛世雄浑气韵的人物造型及线条、笔墨。而事实上,其关于“高士”题材的作品更占七成以上。张大千画高士亦喜欢与劲松或古木为伴。他在绘制背景的时候,往往随着人物的改变而取用不同的笔法。除了拿手的石涛,还可以从他身边的无数古画中找到出处,岂止董源、赵孟俯、王蒙、还有唐人的壁画,无不使人物与背景看上去浑然成章。其作于1941年的《临流独坐图》,以几株参天古树为主体,屹立于画面下方,前景中突出一块临江的盘石,高士独坐其上,远眺对岸。虽然他自题“仿赵仲穆笔”,然而在青绿设色的老干虬枝与葱郁树石之间,若隐若现的还是来自石涛的那些粗率的笔触、干涩的线条与墨深笔湿的横涂竖抹。高士的头型以卵形开脸,侧面勾勒,发线高过额头,其袍服笔调简逸,独以红色突出其于画中的中心位置。只有远景处的轻岚重峦,颇有些许董家意味。
吴湖帆的妻子潘静淑亦是名门才女,夫妻之间,诗画唱酬,极是相得。约在1936年夏季,夫妻二人相对盆荷之时,偶发画兴,当即纵笔赋色,由此自创荷花新格,被世人称为“吴装荷花”。其所新创的荷花画法,实际上是将大写意的笔法与恽寿平式的没骨设色相融合,以淡墨加青绿画荷叶,衬托出花瓣重迭、色彩绚丽的千面莲,艳而不俗。吴湖帆对能在古法之外的这一“标格出新”颇为自得,常常将“吴装荷花”扇面赠予友人。此《荷蝶图·书法》即是其赠予好友黄西爽的祝寿之礼。黄西爽乃海上名闻一时的中医泰斗,因喜书画,与海上诸多画家如吴湖帆、沈尹默、谢稚柳、陆俨少、吴青霞等素有往来。吴湖帆更是与其交谊深厚,故而此作格外用心别致。其“荷蝶”一面,依旧是简笔荷叶与重瓣重彩的荷花,水气淋漓的墨笔与赋色,在泥金设色的扇面上,更加的灿烂异常;近景处独填几笔幽兰,两只白色蝴蝶舞动其间,真是道不尽的蝴蝶鸳鸯派之情怀。而其后“书法”一面,果真和上二阙婉约派诗词,均出自当年与苏青、张爱玲、潘柳黛等齐名的闺秀周炼霞的螺川韵语。不仅令人回想昔日,吴湖帆发妻静淑犹在时,那一派琴瑟和鸣、绿遍池塘草的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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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王婉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