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算力像水电一样成为基础设施,文化产业正在经历怎样的变革?我们该如何让AI为文化点燃创新梦想?
我的核心判断是:我们正在迎来一个“科文创时代”——科技与文化深度融合、算力成为核心生产要素、人机协同成为基本生产方式的文明新阶段。在这个时代,算力与人才、政策形成三位一体的驱动力,共同推动文化产业从量变走向质变。
这场变革沿着三重逻辑展开——价值的觉醒、表达的觉醒、连接的觉醒。
价值的觉醒:算力正在重新定义“文化值多少钱”
第一个层面是价值的觉醒。什么叫价值觉醒?我们要重新回答一个根本问题:文化创造的价值,到底由什么决定?
传统逻辑下,文化的价值由稀缺性决定。一幅名画只有一幅,一位大师只有一个,稀缺产生价值。但算力正在彻底打破这种稀缺性。
今天,一个人可以在AI辅助下完成过去需要一个团队才能完成的工作。一个创意可以被AI在几分钟内生成几十种视觉呈现。一段历史可以被AI在几小时内还原成可交互的沉浸场景。当“创造”这件事本身不再稀缺,文化产业的整个价值地基都在发生位移。
该如何理解这种变化?我想用一个比喻来思考。
如果说传统文化生产是一片需要精耕细作的梯田——每一级都需要人力开凿、每一垄都需要时间培育,那么算力的到来,就像给这片梯田装上了全天候的智能灌溉与光照系统。从此,一年可以多季种植,贫瘠的土地也能产出作物,原本只有少数人能耕种的良田,现在人人都可以播种。
这个比喻说明:算力改变的不是“种什么”,而是“怎么种”和“谁能种”。文化创意的土壤被极大地扩充了,生产周期被极大地压缩了,参与门槛被极大地降低了。
但随之而来的问题是:当梯田变成平原,人人都能播种,什么才是真正有价值的收成?
我的判断是:算力时代,文化的核心价值正在从“创造的能力”转向“判断的能力”。以前稀缺的是“怎么做”的技能——就像过去稀缺的是耕种技术;现在稀缺的是“做什么”的洞察——在肥沃但拥挤的土地上,选择种什么、怎么种出别人种不出的东西,才是真正的竞争力。
但这还不是故事的全部。“科文创时代”一个关键特征是:算力、人才与政策三者形成了协同驱动的正循环。算力提供生产力基础,人才(创意者、生产者、消费者、营销者、投资者)提供创新活力与市场动力,政策提供制度保障与发展方向。三者缺一不可,共同构成文化产业高质量发展的“黄金三角”。
特别要注意的是,人才的多元角色。过去创意者、生产者、消费者、营销者、投资者是不同的人群,但是而在数智科技的推动下,出现了多者合一的趋势。创意者是文化表达的源头,他们的创意、审美和价值判断决定内容的高度;消费者是文化市场的活力之源,他们的选择、参与和反馈塑造产业的方向;投资者是文化创新的助推器,他们的眼光、耐心和判断力决定好内容能否被放大。
而创意者的核心竞争力,正在从执行层的娴熟,转向决策层的敏锐——对审美的判断、对情感的捕捉、对时代脉搏的把握。这些无法被Token计量的东西,却恰恰是算力时代最昂贵的东西。
而政策的作用,恰恰在于为这种人才与算力的结合创造良好的制度环境——让算力可及、让创新可期、让价值可现。
我的第一个核心观点:在算力充裕的“科文创时代”,文化价值的“新稀缺”是人的判断力。算力可以替代执行,但无法替代选择。当一切都可以被生成,唯一不可替代的是“为什么选择这个而不是那个”背后的审美与洞察。
因此算力让一切变得便宜,但判断力会越来越贵。在“科文创时代”,最值钱的不是算力本身,而是驾驭算力的人。
表达的觉醒:从“人表达”到“人与AI协同表达”
第二个层面的变化是表达的觉醒。
首先,表达不再受限于“会不会”。
过去,创意要变成作品,中间隔着漫长的专业技能壁垒。想拍电影要懂摄影、懂剪辑、懂美术。想写小说要懂叙事、懂结构、懂文笔。这些壁垒过滤掉了大量有想法但没有技能的人。
算力正在拆除这些壁垒。AI让“想得到”和“做得出”之间的距离急剧缩短。一个人可以没有画过一天画,但通过AI可以生成令人惊叹的视觉作品;一个人可以没有写过一行代码,但通过AI可以创造出互动体验。
这不是让每个人都成为专家,而是让每个人都可以直接表达。表达的民主化,是算力带给文化产业最深远的变革之一。
其次,表达进入“人与AI协同”的新阶段。
但这只是开始。更深层的变化是:表达的主体正在从“人”变成“人与AI的协同体”。
我们正在进入一个“协同表达时代”的阶段。在这个阶段,人和AI的关系不是“使用者与工具”,而是“协作者与协作者”。
用一个具体的框架来描述这种协同。我把人机协同分为三个层次:
第一层是“替代”——AI完成人类不想做的重复劳动。比如自动生成字幕、自动剪辑片段、自动翻译多语言版本。这一层解决的是效率问题。
第二层是“增强”——AI帮助人类做人类做不好的事情。比如在历史场景复原中,AI可以快速检索海量文献、比对多种资料、生成符合史实的视觉方案。人类提出方向,AI提供方案的多种可能,人类再做最终选择。这一层解决的是能力边界问题。
第三层是“涌现”——人与AI的协作产生了任何一方单独无法产生的东西。这是最有趣也最不确定的层面。当人类的直觉、情感和价值判断,与AI的模式识别、海量记忆和无限迭代能力相结合,会产生超出预期的“涌现效应”——一些既非纯粹人类创造、也非纯粹机器生成的,带有杂交特质的新型文化表达。
当前大部分实践停留在第一层,少部分触及第二层,而真正激动人心的变革在第三层。
第三,表达形态的全面开花。
当“协同表达”成为可能,新的文化形态开始井喷式涌现。
在影视领域,AI从辅助工具走向主力生产工具。今年8月,国内首部上星播出的AI长剧登陆卫视黄金档,全剧人物、场景均由AI生成,无真人演员参与。当计算资源可以按需获取,当模型能力可以随时调用,创作的门槛从“技术能力”变成了“创意能力”——谁有好想法,谁就能生产好内容。
在文化遗产领域,我们看到了更为惊人的变化。过去,文化遗产的表达是“展示”——把东西摆出来给人看。今天,文化遗产的表达是“活化”——让遗产自己“说话”。AI不仅能把文物数字化,更能还原它的使用场景、制作过程、历史脉络,让受众完整地“感受”一段文化,而不只是“看到”一件文物。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今年成功列入《世界遗产名录》,其背后一个重要的支撑就是多模态AI数据集——把散落海内外的学术资源、考古成果转化为可检索、可溯源的数字知识库,让千年瓷都的文化基因在算力时代重新“被看见”。
在游戏与交互领域,生成式AI让“每个人都可以创造自己的世界”,从理想变为现实。用户可以不再是消费已有的内容,而是在AI的协助下生成属于自己的角色、故事、场景甚至完整的虚拟世界。
这些新形态背后有一个共同的逻辑:表达的工具门槛在降低,但表达的想象空间在扩大。算力让更多的人拥有表达权,也让表达本身变得更加丰富和多元。
第四,“科文创时代”表达变革的深层动力。
表达的全面觉醒,绝非技术单方面驱动,政策扮演了关键的“催化剂”角色。从“十五五”规划明确提出全面实施“人工智能+”行动,到各地出台算力券、模型券等支持政策,政策的引导让算力从“能用”走向“好用”、从“大企业专属”走向“创意者普惠”。与此同时,创意者、生产者、消费者、营销者、投资者构成的“人才六边形战士”也在加速表达的多元化。技术与政策与人才的三重叠加,才是“科文创时代”表达变革的完整动力系统。
但同时,我们必须清醒地看到:当表达变得容易,“表达的独特性”就成为新的稀缺资源。AI生成的文本、图像、视频,如果不加以深度的人类判断介入,很容易滑向“平庸的平均值”——看起来还不错,但没有任何让人记住的东西。
所以我的第二个核心观点:在算力充沛的时代,表达的价值不在于“能不能做出来”,而在于“能不能做出只有你能做出的东西”。AI可以帮你完成执行,但方向、判断和灵魂,必须来自你自己。
因此,我们说:AI可以替你说很多话,但只有你知道自己真正想说什么。
连接的觉醒:从“点对面的传播”到“点对点的共鸣”
第三个层面的变化,是连接的觉醒。
首先是文化传播的旧逻辑正在失效。
传统文化传播遵循一个基本逻辑:中心生产,单向传播,大众接收。少数人生产内容,多数人消费内容。这种模式在过去一百年塑造了我们理解文化的方式。
但算力正在瓦解这个模式。当生产不再稀缺,传播不再昂贵,受众不再被动——文化传播的整个底层逻辑都在改变。
其次是新逻辑——共鸣取代覆盖。
我观察到一种新的传播范式正在形成,我称之为“共鸣逻辑”——以情感共振为核心、以深度连接为目标的传播模式正在取代以覆盖面为核心的传统逻辑。
旧逻辑追求“覆盖”——让尽量多的人看到。新逻辑追求“共鸣”——让看到的人产生真正的连接。旧逻辑以“触达率”为指标,新逻辑以“转化率”为指标——不仅是转化为购买,更关注转化为情感投入、转化为参与行动、转化为深度认同。
这种转变的根本动力在于:当“看到”变得越来越廉价,“感受到”就变得越来越珍贵。
一个用户每天刷到几百条AI生成的内容,他对“看到”已经麻木了。但一条能让他停下来、产生情绪反应、甚至愿意主动分享的内容,价值远高于一千条“还不错”的推送。
第三是受众角色的三重转变。
这种“共鸣逻辑”背后,是受众角色正在发生的三重深刻转变:
第一重转变:从“观众”到“玩家”。过去你只能看,现在你可以参与。在数智文化体验中,受众不再是坐在屏幕前观看的旁观者,而是可以进入场景、影响进程、甚至改变结局的参与者。这是一种从“观看”到“体验”的质变。
第二重转变:从“消费者”到“共创者”。 过去你花钱买内容,现在你参与创造内容。当AI降低了创作门槛,越来越多的受众开始生产自己的文化内容。众创、二创、衍生创作正在成为文化生态的重要组成部分。这种转变模糊了“生产者”与“消费者”的边界,催生了更丰富的文化生态。
第三重转变:从“个体”到“社群”。过去文化消费是个人行为,现在文化参与是社群行为。围绕共同兴趣、共同身份、共同价值形成的数字文化社群,正在成为文化传播的核心节点。好的文化内容在社群中产生裂变式传播,而这种传播建立在真实的情感共鸣之上,而非算法推送的效率之上。
第四是算力时代的“连接悖论”。
这里存在一个值得深思的矛盾。我把这个矛盾称为“连接悖论”——算力让我们可以连接更多的人、更广的范围、更远的距离,但连接的数量在增加,连接的质量却在下降。
用一个比喻来描绘这个时代。
算力就像一盏探照灯,能把光打到很远很广的地方。在这个意义上,它照亮了过去看不见的角落,让原本沉寂的文化资源得以显现,让原本边缘的创作者得以被看见。这是探照灯的巨大价值——它扩展了文化版图的可见边界。
但探照灯有一个特点:它照得远,却照不深。它能照亮一个村庄的轮廓,却照不清一座房子里的人正在想什么、感受什么。这就是算力时代的核心张力——我们比任何时候都“看得更多”,却未必“懂得更深”。
当一切都可以被算法推荐、被模型生成、被数据优化,那些真正需要时间沉淀、需要深度参与、需要情感投入的文化连接,反而变得更加稀缺、也更加珍贵。
第五是政策与市场——连接觉醒的制度保障。
值得强调的是,连接的觉醒也需要政策和市场的双重托举。政策的引导让文化连接的方向更加清晰——国家文化大数据服务平台的建成、“文化出海”政策体系的完善,都在为文化连接铺设制度轨道。而投资者对文化科技融合赛道的持续关注,则为连接的规模化提供了资本动力。人才、政策、算力三者在这个维度再次交汇——算力提供连接的通道,人才提供连接的内容,政策提供连接的秩序。
我的第三个核心观点:在算力可以无限连接一切的时代,真正的连接能力不在于“触达多少人”,而在于“和多少人产生了真正的共鸣”。计算的终点是数据,文化的终点是人心。两者之间的鸿沟,恰恰是文化创作者不可替代的价值所在。
所以说:算力连接的是终端,而文化连接的是心灵。这两者之间,隔着一条无法用任何算法跨越的河流。
方向的锚定:让AI为文化点燃创新梦想
价值在觉醒,表达在觉醒,连接在觉醒——三重觉醒共同指向一个结论:“科文创时代”的核心特征是——算力成为文化产业的基本生产要素,如同水、电、土地之于传统产业;人工智能与人才、政策协同作用,形成三位一体的驱动系统;文化生产从“人力密集型”走向“智能融合型”。
在这个时代,我们需要回答一个根本性的追问:我们究竟要让AI为文化做什么?
我的回答是:让AI为文化点燃创新梦想。这句话有三个层面的含义。
第一层:让AI点燃创造的梦想。让每一个有创意、有想法、有表达欲的人,都可以借助算力实现自己的文化创造。让创造力不再被技术门槛所困,让表达权不再被专业技能所限。这是算力赋能文化产业最基本的承诺——让更多人能够参与文化创造,让更多样的声音能够被听见。
第二层:让AI点燃连接的梦想。让每一个文化作品都能找到真正欣赏它的人,让每一种文化表达都能触达真正需要它的人。当算力帮助文化作品穿越时空、语言、文化的障碍,不同文明之间的理解与共鸣就拥有了新的可能。
第三层:让AI点燃传承的梦想。让每一份文化遗产都能在数字世界获得新生,让每一种文化记忆都能在算力时代被重新激活。这不是把文物扫描成数字副本那么简单,而是让文化遗产的内在精神与当代人的生命经验产生真实的对话。
但必须强调三点原则性的判断:
第一,算力是“术”,文化是“道”。术可以不断更替迭代,道却需要长久坚守。文化的本质是人的精神活动,是对美的追求、对意义的探寻、对价值的判断。这些永远不会被算力取代,恰恰相反,当算力越发达,这些“人之所以为人”的能力就越珍贵。
第二,创新的关键在人,而非技术本身。AI和算力是工具,是催化剂,但真正的创新内核始终是人——创意者的审美直觉、消费者的情感共鸣、投资者的价值判断、政策制定者的方向引领。在这个“科文创时代”,我们比的不是谁的算力更强,而是谁能更好地把算力、人才和政策编织成一张协同创新的网络。
第三,追求的“高质量发展”,不是“更多更快更强”,而是“更真更善更美”。文化产业的终极价值,不在于创造了多少GDP,而是创造了多少感动、启迪了多少心灵、连接了多少个体。在算力可以无限扩张生产力的时代,文化产业最需要守住的,恰恰是这些“慢变量”。
今天,我们谈论的一切——算力、算法、数据——最终都要回到“人”这个字上来。
AI可以算得很快,但只有人知道什么是美。
AI可以学得很多,但只有人知道什么是感动。
AI可以连得很广,但只有人知道什么是共鸣。
让AI去计算吧,我们来做判断。让AI去生成吧,我们来定方向。让AI去连接吧,我们来创造共鸣。
当算力的浪潮与文化的根脉相遇,当技术的理性之光与人文的感性之火交相辉映——那将是一个值得期待的未来。
让我们以算力为桨,以文化为舟,以创新为帆,共同驶向中国文化产业高质量发展的星辰大海!(作者刘结成系北京大学文化产业研究院副院长,本文为其在2026第三届算力网发展大会上的演讲,原标题是《科文创时代的文化产业发展逻辑——数智赋能文化产业高质量发展的探索》,文章略有删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