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援助吴哥古迹保护二十年

2019年11月22日 08:28    来源:文汇报   

  我们在吴哥古迹考古研究方面尚未形成自己的理论体系和观点,尤其是在华南与东南亚之间的人群迁徙、文化、经济交流领域,考古研究严重滞后。可以说,我们的研究成果与我国在东南亚的影响力是不相符的。

  吴哥之名源于梵文“Nagara”意为“神圣的城市”。“吴哥”是个现代概念,专指由纪念性建筑、水库和城墙组成的一个政治影响力遍布东南亚大陆大部分地区的中心。

  吴哥古迹位于柬埔寨首都金边西北240公里的暹粒省,荔 枝 山(Phonm Kulen)以南、洞里萨湖(Tonle Sap)以北的台地上,这里曾是公元9—15世纪吴哥王朝的都城所在。吴哥建筑始建于公元9世纪,其后的几百年间国都虽有变迁,但是一直在今天的吴哥地区附近,直到1431年吴哥都城被泰国军队占领,国王遂决定放弃吴哥迁都金边。吴哥建筑群也逐渐倒塌、荒芜,消失在热带雨林丛中。

  吴哥古迹在17—19世纪末被西方殖民者发现后,以法国远东学院为代表的研究机构也随之对吴哥古迹进行了考古发掘和古迹的修复工作。这时的法国学者雷慕沙(A.Remusat)首次把元朝人周达观的《真腊风土记》译成法文,并在法国引起不小的震动。

  1992年,吴哥古迹被世界遗产委员会以濒危遗产的形式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名录》。1993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出面,由法国和日本牵头,组织国际上多个国家和国际组织发起拯救吴哥保护行动,并成立了保护吴哥遗址国际协调委员会(ICC),从而揭开了有史以来规模最大的国际文化遗产保护合作行动的序幕。

  1993年国家文物局原局长张德勤率团出席“国际拯救吴哥古迹国际行动”东京会议,中国政府成为吴哥保护国际行动最早的一批发起者和参与者。这也是继1960年代埃及阿斯旺水库建设引发努比亚文物抢救之后规模最大的全球性文化遗产跨国行动。

  1996年,国家文物局派工作组赴吴哥古迹考察,1997年,国家文物局选定柬埔寨吴哥古迹——周萨神庙(Chau Say Tevoda)作为保护修复与研究对象,并委托中国文物研究所(中国文化遗产研究院前身)正式组建“中国政府援助柬埔寨吴哥古迹保护工作队”,着手开展周萨神庙保护修复项目。1998年,正式启动实施周萨神庙保护修复与考古研究,这是中国文化遗产研究院在柬埔寨实施的第一个文物保护项目,也是中国政府援助吴哥古迹保护工程的开始。

  周萨神庙地处吴哥通王城胜利门外,西距离胜利门约500米,隔路与北侧的托玛农神庙(Thommanon)相对峙。神庙围墙占地面积约1650平方米,坐西朝东,由东、西、南、北四座塔门,中央圣殿和南、北两座藏经殿等石质单体建筑组成。建筑群以中央圣殿的主塔为构图中心,对称分布,主次分明。各单体建筑的墙面和基座均布满雕刻。其建筑风格属于吴哥艺术中的吴哥寺风格,建筑的时代为12世纪上半叶。

  根据周萨神庙破坏的具体情况,中国工作队制定基本的原则“抢险加固、遗址保护、重点修复”。其中“抢险加固、遗址保护”是指在基本保持现状的前提下进行的一般性保护工程,而“重点修复”是文物保护工程中对原物干预最多的重大工程措施。维修工程的工作程序分为前期研究和施工两个阶段:1998—1999年为前期研究阶段,主要的工作有考古调查、工程地质勘探、建筑损伤情况调查、制定维修计划和施工的准备等工作。2000年4月开始动工修复,2007年6月工程全部完工。2008年12月周萨神庙修复工程全部竣工。

  2006年,国家文物局与柬埔寨吴哥古迹管理局正式签署“中国政府援助柬埔寨吴哥古迹保护(二期)茶胶寺保护修复项目合作协议”。2009年,柬方正式将茶胶寺保护与修复工程列入中国政府援助柬埔寨的总体规划。

  茶 胶 寺(Ta Keo)位 于 吴哥通王城胜利门东约1公里处,坐西朝东,是一座庙山建筑,按须弥山意象进行设计和建造,平面布局按照中心对称和轴线对称相结合的方式组织。整体是逐层收进的五层方形须弥坛,坛顶五座塔殿呈梅花状布置,在东西和南北轴线与其相交处均设有一座塔门,藏经阁和长厅建筑分布在东西轴线两侧,组群外壕沟环绕,东侧有长长的甬道,一直通向东池西岸,以码头平台作为结束。其建筑风格属于吴哥艺术中的南北仓建筑风格,建筑年代为10世纪末11世纪初。据法国人乔治·赛代斯(George Coedès)研究,茶胶寺在修建的过程中遭遇了一次雷击,为了祛除不祥之兆,举行了一个赎罪仪式。

  2018年1月,中柬两国政府发表联合公报指出,中方将继续对吴哥古迹、柏威夏寺、吴哥城中的王宫遗址及其他文化遗产的保护和修复提供支持。中国工作队从最初的周萨神庙、茶胶寺,到王宫遗址、崩密列寺、柏威夏寺,逐渐形成了“两处五地”的吴哥古迹援外综合平台。

  从1998年正式启动实施周萨神庙保护维修,至2018年12月茶胶寺修复工程全部竣工,中国政府在保护修复吴哥古迹方面已经工作二十周年。

  回顾吴哥古迹百年维修的经验,法国远东学院院长亨利·马绍尔(Heri Marchal)参照婆罗浮屠维修方法总结出来的“原物重建法”是比较适合吴哥古迹维修的有效方法之一。希腊建筑学家Balanos对“原物重建法”的定义是:以建筑物本身的材料,依据建筑结构予以重建或修复。此法允许谨慎而正确地使用新材(下转16版)

  (上接15版)料,以代替缺失部分,否则古老的成分无法重归原位。法国专家认为:“在确实合适的解决方法中‘原物归位法’具有不可抗拒的特性,真正的浪漫主义是在古老石块建成的倾圮庙宇中,有能力将业已消失的再度升起。”将倒塌的建筑构件重新组合起来恢复建筑物原状的做法,在1964年通过的《威尼斯宪章》中已得到确认。

  虽然各国对世界文化遗产保护的理念不尽相同,但是对文物保护的基本理念却无大的分歧。鉴于此,中国工作队借鉴了法国队的“原物重建法”经验,但是在具体做法上又有新的创新和发展。法国人认为:“潮湿是砂岩的主要敌人,必须将重建的结构以水泥基底完全与土地隔离开。隐藏在墙后面方的部分也要以水泥加固。”中国工作队则在基底加筑一层厚约30厘米的三合土垫层,并将原来的砂岩基础深度增加了60—90厘米,同时将基础石块之间的缝隙浆水泥砂浆,防止基座内砂土的流失。同时还提出对添配构件应以满足结构稳定为需要而不是追求建筑的完整性。

  柬埔寨和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专家对中国工作队修复周萨神庙和茶胶寺的方法给予了充分肯定。柬埔寨文化部的一位官员曾说:“中国工作队把散落在地的石构件拼对成型,修旧如旧,像古代的一座庙宇的做法,是保护吴哥古迹的第一好方法。”中国工作队的维修项目施工结束,成为了当地最受欢迎、最具特色和最有实效的文化成果之一。

  毋庸讳言,就吴哥古迹保护而言,我们中国工作队是后来者。由于吴哥古迹类型繁多,损坏情况有别,各国文物保护专家理念也不尽相同,但是目标是一致的。

  “原物重建法”已被各国普遍采纳,石质建筑是实施“原物重建法”最基本的条件,倒塌的建筑物石质构件必须保存在原地,如此才有条件进行建筑复原。但是在吴哥核心区之外有些建筑遗址内石构件遗失严重,是否还有必要对建筑进行复原?在此情况下,也许我们对此类建筑遗址进行适当的考古发掘,掌握其建筑的整体规模、布局和属性,要比单纯的复原建筑更有意义。

  考古学是根据古代人类通过各种活动遗留下来的实物以研究人类古代社会的一门科学(夏鼐、王仲殊:《中国大百科全书·考古学·序言》,北京,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 社 ,2002年)。考古学所研究的是历史的物化表现。也许有人会问,我们为什么要研究吴哥历史?因为研究中国文明,光靠我们自己的材料是远远不够的,还需要与其他古代文明进行比较。正如李学勤先生所言,中国古代文明研究的重要方法之一就是比较研究,将中国古代文明与其他古代文明进行比较研究,目的是为了更深入地认识中国古代文明本身。他建议,在掌握中国考古学成果之外,有必要去认识外国的、世界的考古学。

  李学勤先生曾在《比较考古学随笔》一书中将比较考古学分为五个层次,其中第三个层次就是中国文化与邻近地区文化的比较研究。中国考古学走向世界、融入世界是大势所趋,是中国考古学发展的必然。而在吴哥古迹保护和综合研究中考古工作是基础,只有对遗址进行科学的考古发掘工作,弄清遗址的规模、结构和属性,才能在以后的修复过程中对遗址有全面的把握和理解。

  如,暹粒机场(Siem Reap Airport)扩建时,在边寺特洛(Prasat Trapeang Thlok)和 托斯塔螺(Tuol Ta Lo)四周进行的考古发掘工作发现了10—11世纪的居址和手工业作坊遗址及与之相关的稻田遗址。国外考古学家利用激光雷达对荔枝山丛林覆盖地区成像,发现了一座吴哥时期的早期城址。该城址比吴哥寺遗址的历史还要早大约350年,它是吴哥王朝第一座城市,始建于公元802年。同时他们还对吴哥寺及早期都城贡开周围展开调查,发现寺庙、城市周围有大量的街道、居址、寺庙、水塘等遗迹。

  又如,吴哥城以东90公里处的圣剑寺(Kompong Svay Preah Khan)是吴哥王朝时期面积最大的封闭式遗址,占地面积32平方公里,遗址修建在并不适合耕种的土地上,很多学者纷纷猜测遗址的目的,最终通过科学的考古发掘工作,使大家了解了该遗址的性质。

  以现存的都城、寺庙等建筑为核心的历史考古研究以及对1300余通碑铭的解读,可以大致勾勒出吴哥时期的社会面貌。但是在吴哥古迹考古的数量和精细化程度上都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许言、王元林:《吴哥古迹保护与考古研究的回顾和思考》,《中国文化遗产》,2018年2期)。如,荔枝山早期都城(802—835)、罗洛士巴孔都城 (Hariharalaya Roluos Bakong 835—889)、巴肯山吴哥城(Phnom Bakheng Angkor city 889—900)、贡开都城(Koh Ker 928—942)的具体位置、规模和形制结构现在都不是很清楚,除了石构件建筑外,居址面貌不清,考古资料匮乏。虽然有国外考古学家使用激光雷达探测出吴哥古迹的核心区主体寺庙之外有大量的河渠、街道、居址、池塘等遗迹,由此而得出吴哥王朝时期的城市是一个由大量堤坝、灌溉系统、民居房址、道路和稻田组成环绕的城市。但是从考古学的角度来分析,通过激光雷达探测得出如此结论难免有些仓促和不谨慎,如此规模的遗址还需要大量的考古发掘工作对其进行精细化作业,对遗迹进行分期和归纳。

  从20世纪至今,西方学者尤其是法国学者在吴哥地区的考古活动一直未断,他们对吴哥古迹的考古发现与研究掌握着话语权,吴哥古迹考古主流理论和观点也是由他们主导。如,乔治·赛代斯、亨利·马绍尔、亨利·帕尔芒捷(Henri Parmentier)等,在 吴 哥 历 史 研究方面做了大量的基础工作。

  虽然中国在吴哥地区工作二十年,但是我们的考古工作只是配合古遗址的保护和修复,处于边缘地位。我们在吴哥古迹考古研究方面尚未形成自己的理论体系和观点,尤其是在华南与东南亚之间的人群迁徙、文化、经济交流领域,考古研究严重滞后。我们对周萨神庙和茶胶寺的考古研究取得了一些成果,但是从吴哥古迹社会史、宗教史、文化史的视野下开展的考古工作及吴哥文明与古代高棉史的综合研究还比较欠缺,研究成果与影响力不相符。

  注意加强话语体系建设,增强我国哲学社会科学研究的国际影响力这一指引,为我国考古学走向世界吹响了号角。借助“海上丝绸之路”倡议的提出,我们需要建立自己关于吴哥古迹考古学的话语体系,以增强中国学者在吴哥古迹研究方面上的话语权。

  中国是世界的一部分,古代中国一直与东南亚保持着紧密的联系。如,东南亚低地地区的粳稻起源于中国;粟的种植,猪、狗及牛的驯化都是从中国传播过去的。又如,青铜冶金术存在一条从中原向华南再向东南亚传播的“金锡之路”。中国历史发展过程中,与外部世界的互动一直发挥着十分重要的作用。可以说,不了解外国的历史和考古学资料,就难以对中国古代历史和文化的发展进行深入的研究。不仅如此,在我们研究中华文明特质的时候,由于不了解其他古代文明,没有开展相互比较的基础,也使我们认识自身特质时遇到严重困难(王巍:《中国考古学国际化的历程与展望》,《考古》2017年第9期)。了解吴哥古迹历史就是了解当代东南亚的文化,也是深入了解中国古代文明。

  (作者单位:中国文化遗产研究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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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 林秀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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