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论不是创作和营销的附庸

2019年01月11日 08:50    来源:北京日报   

  程 辉

  不知从何时起,文艺批评开始弥散出变异的怪味儿。各种被商业利益或人情操纵的“软文”渐次盛行,辞藻的炫目和怪异成为时尚,粗鄙和尖刻的嘲讽取代了犀利,批评不再是建设性意见表达的公器,沦为了寄生于创作和生产、营销的私我附庸。

  真正的文艺批评者,良心与责任、知性与热爱缺一不可。当我读完《时代、审美与我们的戏剧》这部个人批评文集,对青年评论家徐健能在一片喧嚣中长期保有独立的冷静思考和直言不讳的理性剖析,深感难得。

  此书中,在《变局中的创造与坚守》等系列年度观察报告里,作者以其文艺记者的职业身份所得到的较多剧场采集,作为全面分析的客观前提,对戏剧史的信手拈来,对世界戏剧现状的博览和扎实的戏剧理论功底,则是他敢于品鉴的资本。于是,他对年度现象实施有比对、有映照的探讨;把导演过于自我等个体现象,延伸到对表演价值、舞台核心的集体忽略,再引出中国演剧学派传统与创新的讨论;从小剧场戏剧先锋性迷失与商业化倾向的忧虑,漫谈到一元与多元的冲撞和制作上的追奢痼疾;在“世界戏剧的推土机已经开到了本土戏剧人的面前”时,检视出我们创作的思维落差、审美偏移与概念滥用;从复排和改编名著的热度里,透视并抓住现象里折射出的当下戏剧原创力之薄弱,进而解析包括人才、制度等诸多内在矛盾和人文储积、文化语境等外在问题。从赞美和肯定中,看到戏剧艺术的乐观和多元繁荣;从追问和质疑里,看到中国戏剧自我支撑的某种虚弱。呼唤戏剧本体的回归,剧场之魂的回归,呼唤在“人性的表达上进行富有创见的思考,以个性化的表达实现对当代人生存境遇和灵魂世界的关照”。

  唯此,戏剧批评才能真正与戏剧的创作、生产、传播相生相伴,各自独立,相互尊重,共同支撑起戏剧的天空。批评作为创作者、生产者和观众的诤友角色,决定了批评可以委婉但不可盲目赞美,可以针锋相对但不可盛气凌人。要能有爱地对新生嫩芽小心呵护,又敢于对错长的枝桠果断出手,否则何言“诤”又何谓“友”呢?对此,作者在《新媒体时代:戏剧评论何为》等文章中,鲜明地摆出职业观点和学术态度,并在自己的写作中,以“客观独立的立场观点,把对艺术的真知灼见变成可供借鉴、吸收的有效信息”。

  当然,戏剧批评如果仅限于剧目、剧场现象的就事论事,局囿于单向观察和信息提供,显然还不足以成为戏剧行业中的独立一极。关注戏剧的本体意义,探讨创作规律及人文价值,才是这部文集的重点。因为研究如何“呵护着人情人性,触及被压抑、被折磨、被改造的精神领域,从现代文明、权力、资本与人性本真的冲突等不同角度展开叙事”等命题,无疑是戏剧评论更为深层的任务。

  文集不断从戏剧自身发展的“前世今生”中寻找“精神的灵光”,寻找当下创作的支点和路径。1956年首届全国话剧观摩,以《绝对信号》为开端的小剧场运动,上世纪八十年代和新纪元到来时的两次关于“戏剧命运”的讨论,都被拿来分析比照。从前辈理想至上的激情创业,从改革开放初期戏剧人触碰灵魂、殚精竭虑的打破与重构,反思今天我们中的一些人是不是少了最本源的精神追求?是不是在演艺物质环境、技术手段的优化中反而被一叶功利所障目?同时,借助于这种比对,照亮当代部分戏剧精英及新生代“体现出来的既一脉相承又发展创新的革新精神”,为“对于国民性的深刻反思、对于演出整体性的不懈追求、对于民族演剧方向的坚定探索”鼓掌助力。

  近年来,世界前沿的艺术理论和优秀作品不断涌入。作者一方面深叹“带有历史性、民族性、传承性的内在基因,不仅成就了不同国家戏剧创作的思想深度、艺术高度,也以最直接的方式展示了其国家、戏剧文化的历史与今天”;另一方面,通过理论辨析、大师访谈、剧目和表演解读等,追本溯源地丈量“中国戏剧距离外国戏剧究竟有多远”,清醒地看到“外国艺术家在做什么,他们是如何做到的;同时,还要把戏剧发展的落脚点放在本土,搭建、催化适应本土舞台艺术生产的平台,培养、凝聚关注本体戏剧发展的观众群体。”呼吁不必盲目崇拜和引进要有目的性,在学习、研判、争鸣、借鉴中,更新和拓展戏剧观念,实现本土创作生产与世界的有效对接。

  “现实”一词,在《时代、审美与我们的戏剧》文集中提及频率最高。对于现实题材创作,他欣喜于原创的“展演作品不再纠结于光怪陆离的欲望世界,不再夸大人与人之间的冷漠与虚伪,不再过度张扬人对金钱、物质的迷恋,而是从普通人的生存境遇中,展示家庭的温暖、情感的可贵、人性的真诚,呼唤真善美”,“从人物的情感命运中捕捉时代的脉搏,分享温情,传递真爱”。对近年来原创剧目尤其是国有院团创作不敢触及真实矛盾的现状,他也毫不客气地尖锐批评:“原创话剧舞台上不乏满台的角色、飞扬的文采、猛烈的情绪,惟独缺少深沉的灵魂、安静的表达、朴素的情感”。针对偏离“主旋律”真正意义、苍白无力的概念化表象图解的痼疾,呼唤创作者站在价值关怀的出发点上,以“真正的生活洞察与人性发现”和精神哲思,用“复杂艰难的境遇中,通过对个体选择与政治时局、时代变迁之间关联的戏剧性展示,严肃地讲述历史、塑造形象”的方式把握现实脉搏。针对向消费主义取媚的过度商业化,他警觉“娱乐至死、公共领域话语权的丧失,私人欲望世界的展演等成为文化匠师们的共同追求。他们擅长精神的抚慰和思想的麻痹,逃避着现实的真实,转移着当下的乏味,以特有的中产阶级符号编织出我们这个时代的文化‘幻象’”,指出“戏剧可以娱乐身心、风花雪月”,但最重要的是“唤醒民众、净化灵魂的功能”。

  作为学者型的青年评论家,徐健博学而富有使命意识。作为他的欣赏者,我希望能看到他在难得的秉持和刚直中,再多些像《中国当代戏剧舞台上的“波兰创造”》《形象的阐释与误读》《从暧昧登场到祛魅狂欢》等适度轻松、开口略小些的文字。以他的笔力,定会从细微观察和不同风格里,闪现出更多的别样灵感和思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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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 林秀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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