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志宏:让艺术在语音中流淌(图)

2013年05月24日 09:28   来源:天津日报   本报记者 李雅民

任志宏

    演播艺术家,中央电视台中文国际频道《国宝档案》栏目主持人、播音指导。1992年朗诵散文作品《婆娘们》获首届全国广播朗诵大赛专业组一等奖;1995年荣获第二届全国广播电视节目主持人“金话筒”金奖;1999年16集大型电视文献纪录片《新中国》获全国“最佳长片解说奖”;参与解说的《江南》、《宋庆龄》、《独领风骚——诗人毛泽东》等大型系列纪录片分获“星光”、“金鹰”、“五个一工程”一等奖及特别奖;2007年获全国“最具人文气质解说奖”;2008年获全国“中国收藏界十大人物”称号;2010年主持的《国宝档案》获广电总局全国十大优秀栏目称号。

    任志宏,语音艺术工作者,央视《国宝档案》节目主持人,一年到头,电视屏幕上几乎天天都能见到他。《国宝档案》推出的全是国宝,有人称赞说任志宏的声音也是“国宝”。此话虽夸张了一些,但任志宏那沉稳庄重、韵味儿十足的语音,也的确具有一种很强的感染力和穿透力,给人美的感受。如果说世界上最美的形体是人体,最美的声音是人声,那么任志宏的声音当是最美男声之一。

    《国宝档案》记者看过数百期,不知是因为喜爱这档电视节目而记住了任志宏,还是因任志宏那富有磁性的声音而格外欣赏这节目,总之,他那不卑不亢、不骄不躁的解说风格,那温文尔雅、庄重大方的主持形象,给记者留下深刻印象。总在猜想:这任志宏是一个怎样的人?为什么他的声音有如此强的感染力?终于,5月3日上午10时,记者与任志宏在北京梅地亚中心的咖啡厅见面,所聊话题就一个,如何将普通的说话功能,修炼成上乘的语言艺术?与在屏幕上看到的形象一样,坐在记者面前的任志宏朴实无华,说话不拿捏,举止不做作,丝毫也没有那令人生厌的明星范儿。而任志宏也说:“你千万别把我往那个‘堆儿’里扔,我就是一名普通的新闻播音工作者。”话题自然从播音开始。记者问任志宏,你的好声音是与生俱来的天赋,还是后天修炼的成果?岂料他笑眯眯地说:“说来你可能都不信,我直到5岁时,说话吐字还有严重的障碍,以致让人都听不明白。”

    真的吗?看来这任志宏的好声音还另有一番故事呢!

    故事之一

    笨嘴拙舌竟成“京剧神童”

    任志宏祖籍山西,上世纪六十年代初出生于一个普通干部家庭。那时小志宏说话声音挺脆,但就是吐字不清。父母忙于工作,又以为男孩儿大多嘴笨语迟,对此也就没有在意。不想长到四五岁时,其他同龄的男孩儿多已变得伶牙俐齿,小志宏说话还像含着一块热豆腐,只有家人能听得明白,父母才开始着起急来,带着他到处求医。医学检查,没毛病啊?声带、口腔全都没问题,用通俗一点的话说,就是嘴笨,吐字有点“大舌头”。大夫说:“再观察一下吧,或许就是发育得太晚,也许再过两年就好了。”家中老人们说,“管他呢,贵人语迟啊。”父母无可奈何,只好由他去了,只是想这样的一张笨嘴,将来可怎么工作?那时,若让算卦的推算小志宏将来的职业,恐怕算上一万遍也算不到他会干播音。

    那么“奇迹”又是怎么发生的?还是医生和老人们说的准,小志宏到六七岁时,或许是因他知道什么叫不好意思,不愿再看人们听他说话那种异样的眼神,自己一注意,口舌就逐渐地轻妙起来,说话不再费劲,“大舌头”的毛病不治自愈了。

    任志宏七八岁时,正值“文革”。一天他被带进一家影剧院,观看了“样板戏”《红灯记》。事后他激动得要命,没想到还有这么令人着迷的声音!于是他决定做一件事情,即要学唱京剧《红灯记》,要当英雄李玉和。自此,小志宏开始学唱京剧,没老师,纯粹是模仿,没事就钻影剧院,或抱“半导体”,把个《红灯记》背得滚瓜烂熟。起初没人在意他,想他刚把舌头捋顺了两年就要学唱京剧,不是找乐儿是什么?唱几天热乎劲儿一过就完了。哪想此娃毅力非凡,天长日久,滴水穿石,愣把李玉和的唱腔学唱得有板有眼,而且还扩展到学唱什么“杨子荣”和“郭建光”。不久,他执意要父亲领他报考太原市“红少年毛泽东思想宣传队”,考官惊讶他的无师自通,觉得他是一块可塑之才,当即考中。从此,小志宏竟成了舞台的上小“李玉和”,到处演出,到处掌声一片。赞扬声中,小志宏学唱京剧的劲头儿更大了。

    不久,就连山西省京剧院都看中了任志宏这个小学生,准备把他调进京剧院。然而太原青年歌舞团抢先一步将他揽入怀中。进入歌舞团后,任志宏还是学唱京剧,直到他进入生理变声期,才开始让他改学声乐。

    故事之二

    告别演唱舞台走向幕后播音

    按说有学唱京剧的基础,任志宏音域宽广,上高音C都没问题,他在声乐的学习上也能走出很远。不想这时他又开始突然转向,而且起因同样是发生在一家影剧院里。

    1979年,中国公映日本影片《追捕》。任志宏去看了,别人被其惊险的故事情节所迷住,而迷住任志宏的,除了剧中的人物,还有那精彩的配音。其中特别是邱岳峰、毕克和尚华的配音,让任志宏赞叹不已,就像当年他被李玉和的声音征服时那样。任志宏这时才知道原来还有这么一项事业,一群工作在幕后的语音工作者,靠声音去塑造剧中人物的艺术形象,靠语音艺术去给观众美的感觉,从此他又开始迷上了配音。

    任志宏迷电影配音迷到什么程度?那时他的月工资也就三四十元人民币,他却省吃俭用地攒上两百余元,去买一台日本松下的“砖头儿式”录音机,拿到影院去录下有邱岳峰、毕克等人配音的一部部电影,《望乡》、《王子复仇记》和《巴黎圣母院》等等,录好后拿回家一遍遍反复地模仿,痴迷程度和他小时学唱京剧时一样。

    任志宏说是迷上了配音,其实是迷上了语音,即有声语言这门艺术。当时在很多人眼里,配音甚至都算不上是一种艺术,任志宏本已站到了令人羡慕的舞台上,且已掌握了多半是会风光无限的演唱艺术,怎又突然迷恋起一种幕后的、要靠“说话”吃饭的工作呢?任志宏的理由很简单,就是因为喜欢。在他看来,那是中国人有声语言中非常高贵的、不逊色于演唱艺术的一种艺术。相反有关名利的概念,当时在他的意识里反倒很淡。

    很快,任志宏把某些译制片精彩的配音模仿得惟妙惟肖,常在各种联欢会上令人叫绝地来上一段。一日在声乐课上,老师孔令华突然对任志宏说:“你别学声乐了。现在你说话,不要训练,基本上就已到位了,不如去做一些语言方面的工作。”老师不过是随口一说,任志宏听后却动起心思。当时他学的是男高音,他坚信自己学下去会有一个光明的前途,但既然连老师都那么认为,而且自己又那么喜欢,他觉得就应当考虑一下艺术转向的问题了。

    结果,1981年当歌舞团解散时,任志宏去了电台播音组,不久又到了山西电视台。

    任志宏志向突变,亲朋好友难以理解。因为,就声乐艺术而言,任志宏连难度极高的京剧、美声都能唱了,而且为此还付出了巨大的努力,怎就突然前功尽弃,从事起看似比较容易的语音艺术呢?再说,舞台的光环多么耀眼,美好的歌星梦指日可待,怎就突然放弃这一切,干起看似平凡的新闻播音?这说明人们对任志宏的内心世界还是了解得太少,大家只看到了他对演唱艺术的狂热,没看到他对有声语言及文学写作的渴望。比如有谁知道青少年时期的他居然写过多部未曾被采用的电影剧本,尔后在报纸杂志上也发表过多篇诗歌、散文作品呢?有谁知道“只求品位、不求轰动”是他给自己定下的从艺准则呢。

    故事之三

    只求品位、不求轰动

    上世纪90年代初,在太原举办的一次全国性译制片研讨会上,大家联欢时,任志宏随便朗诵了一个译制片的片段,他那极富个性的声音,当场引起中央电视台国际部主任张华山的注意,后者当即邀请他说:“志宏,我即将导演一部《环游地球80天》的6集电视译制片,男一号的配音,就由你来了。”怕任志宏不知好歹,张华山特意补充一句:“央视配音从未请过外省的人啊。”也是,北京人才济济,若非特别突出,张华山不会舍近求远。

    任志宏随即赴京,出色地完成了配音的任务。他的声音,特别是他那舒缓自然却又不乏艺术张力的表现风格,给大家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当时央视正在筹播第四套节目,央视向山西台发去调函,意欲挖走任志宏。山西台惜才不放,婉拒央视的同时,特许任志宏创办一个他一直向往的、能够深入大众生活接地气的新闻杂志类节目《志宏时间》。这样,直至1998年任志宏才走进了中央电视台。

    1999年,庆祝新中国成立五十周年,央视军事部筹拍十六集大型电视文献片《新中国》。此片题材重大,内容史诗般气壮山河,由谁来担任该片的解说呢?央视海选,不问资历,找来几位播音员,一人一段,公平竞争。不想一周后中选的,却是他这位并非科班出身的“新人”。不久,《新中国》隆重推出,其中任志宏的解说令人耳目一新,甚至在业内引起轰动,大家发现:如此厚重的文献片,居然还可以这样播!

    任志宏是怎样播的呢?以往但凡题材重大的文献片,解说风格多是高亢激昂,庄重有余,似乎非此不能表现出文献的权威与气势,因此形成解说中一种特殊的“激昂”调。任志宏不,他不认为拔高调子、加重语气就能展示出所谓的庄重与恢宏,相反他认为应当是松弛下来,语调平易,不求轰动,只求品位,以播音员对片中内容深刻的理解与感悟,以自然平和的语调娓娓道来,做到收放自如,反倒容易让受众在平和中,感受到你内心的力量,默默地产生出一种共鸣。事实证明,任志宏对解说艺术的理解是对的,受众不愿接受那种过于格式化的解说,如今乍现一个能够正常“说话”的播音员,能像畅聊家常那样讲叙出惊天动地的故事,大家听着倍感亲切,不知不觉中,就被任志宏的声音给征服了。

    《新中国》的播出,奠定了任志宏于业内的地位,也改变了中国纪录片和文献片解说的文风。自那起,任志宏在央视佳作连篇,获奖频频,其中最优秀的,当是他时下仍在主持解说的《国宝档案》。这档节目,因有任志宏的参与,其影响力日益扩展,全国无数的“粉丝”每天都在等着在这个节目里欣赏他和他的声音。

    ■访谈录

    记者:您怎样打造自己的风格?是否有一个明确的定位?

    任志宏:我从未刻意想打造什么特定的风格,也从未给自己的风格定位,是多年来演播了大量的文学作品之后,自然形成了现在自己的这种样式。过去我们刚开始播新闻时,新闻应该怎样播?没机会进科班,只能以当时方明、赵忠祥等老师为实践的依据。我刚进电视台时,曾要求去广院学习播音专业,领导意思是以后再说,结果若干年之后再进那学院时却选择采编专业。因为我知道光学本专业的话,眼界会受到一定制约。我觉得,一切艺术个性的表达均来源于自身的视野,这个视野其实就是你的空间,空间决定着你的艺术张力。视野和空间一旦失去,艺术也就无从谈起。只有身处社会大众生活,才能真正打开自己的视野。

    后来实践也证明,有声语言艺术亦如此。当年我20来岁写剧本时,没生活,愣写,怎能写出成熟的人物故事?同理,艺术是相通的,假若你不接触社会去感受大众,失去对社会的观察与思考,那你就不会有所感有所悟有所觉,语言表达必然单调、乏味。所以我说:声音,可以打造灵魂。其魅力就源自你的内心感受,同时也是一个人审美价值的反映。你对社会、对人生冷暖感受的越深,你的表达就会越准确、越生动。内心感受力是表现力的前提,它直接作用于有声语言作品质量的优劣。

    记者:音色、音调和音律,您认为把握哪点最重要?

    任志宏:音色、音调和音律,对有声语言的表达都很重要。但我认为这都是形式上的东西,最重要的,还是要有来自内心的感悟。对于这门艺术,想要模仿它并非难事,音色好模仿,可能会做到形似,但唯独无法模仿的是内涵,内涵是艺术个性形成的源流。我觉得,声音个性的标志就是分辨率,至少它要有别于“千人一腔”吧,这就是一个人的艺术风格。在声音领域分辨率不高的现象的确存在。无论歌者还是诵者,今天的受众需要的正是千姿百态、异彩纷呈、百家争鸣的声音艺术气象。假若大家声音出来全都一个范儿,共性有余而个性不足,那就需要我们反思了。我体会,在训练方法上,已经到了播音与戏剧相互嫁接的时候了,这样既取长补短又能拓展各自的可塑性以及表现力。

    记者:如今好多院校都在增设语音专业,如广电类争设播音,戏剧类争设台词,对此您有何建议?

    任志宏:的确,如今好多大专院校都在增设有声语言类专业,或为新闻广播事业培养人才,或为影视戏剧演艺界提供后备军。问题是现有的培养模式是否有待改进?不然,容易使学生都是从一个模子扣出来的,结果是误人子弟。艺术的培养和教育,绝不是数理化一加一等于二的关系,如果它们之间一定要对等,被模式化则是必然的,成批的“仿品”出世也属正常。个性是艺术的生命。对此,我前面就曾提到广播语言与戏剧语言嫁接的问题,如果总是两张皮的话,你走你的戏剧,我走我的播音,很难突破我们过去固有的那些模式。比方说,学习播音的,遇上一个亟需情感爆发出来的文稿,他爆发不出来,为什么?缺乏戏剧方面的体验和训练。没有爆发力,自然也就没有表现力。反过来再说学习戏剧表演的,他有爆发力,但吐字归音的规范程度远不如播音专业。这是我们不可回避的现实。以上感想来自于我个人的实践体会。多年以来,之所以我能在播音、戏剧包括声乐间游走,得益于我没有单打一,我把看似不同的艺术类型结合起来为我所用,实践出真知嘛。

    记者:你下班后生活怎样?听说你爱好广泛,钢琴、小提琴拉得像模像样;诗歌、散文也常写。很难想象,当下如此浮躁的氛围里,你还能静下来写诗歌和散文。

    任志宏:有人问我,如今你最渴望什么?我说我没有什么渴求,只愿能让我安静地呆在家里捧本喜欢的书看下去;或是弹弹钢琴、拉拉小提琴;或是孤芳自赏地写点诗歌和散文什么的。多年来工作太忙了,《国宝档案》是日播节目,且从一开始就由我一人来担纲主持和解说,再加上其他的好多事情,让你很难有完整的时间坐下来看点书或写些自己想写的东西。自1982年我进山西电视台起到现在,年假从未休过,不论我出差还是出国,都得带着我的那套录音装备,随走随录,不然我就出不去。因此我渴望能有那样一种宁静的生活。

    我写诗歌、散文,不为发表,而是沉淀下来,审视一下自己的内心与情感,其中有我对生活的感悟,对乡情与亲情的流露,也有自己心灵上的一些自白。如在一首《不,我不》的小诗中我写道:“让我顺从惯例的习俗/不,我不/生的路,我要征服/让我在浮躁的张扬中分享/不,我不/离开淳朴,心灵就永远孤独/看哪/太阳为我欢呼/大地为我起舞/既然,人生道路充满艰难险阻/那就勇敢地迎上前去/这,就是我的路。”我一直认为,不管时代发展得多么迅猛,多么现代化,作为中国人,淳朴一旦丢失,总被虚荣、名利等东西诱惑的话,我们就容易迷失方向,变得找不到自己了。所以待人接物也好,为人处世也罢,须要纯朴、真实,来不得半点虚情假意。为此,我还认为要不断地反省自己,不然就会失去自己的精神坐标、前行的方向。多少年来,每当能有清静下来的时候,我都爱静静地想些问题,想着想着就有感而发动起了笔。

    除了渴望宁静,我还渴望百忙中能给我一点健身的时间。我健身是整套的,快走、游泳、器械,全套下来一小时左右,完事儿整个身心特别舒坦。所以只要时间允许,我就坚持健身,如此才能保证节目的品质。一次在北京看张学友的个人演唱会深受感动。演唱会两个半小时,中间不休息,50多岁的张学友一个人从头到尾连歌带舞,尽管大汗淋漓犹如水洗,但他声音不塌,歌声、舞姿始终状态饱满、活力四射。年轻时我也做过歌手,舞台演出的滋味我尝过,深知台上那两个半小时的功夫,需要台下多少年的苦功才能练就,所以我非常佩服。由此我想,要向人家学习,坚持锻炼,保持状态,为节目负责为观众负责,这样才能无愧于这个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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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邵希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