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平凹《带灯》:直击基层中国现实

2013年01月13日 13:54   来源:信息时报   

《带灯》贾平凹 著人民文学出版社 2013年1月

  近日,贾平凹新作《带灯》在北京首发。这部作品的主人公是一个名叫“带灯”的女乡镇干部,她所身处的环境正是基层矛盾最为集中的地方,贾平凹借“带灯”之口把中国基层生活中的问题展现在读者面前,评论家潘凯雄认为,这是贾平凹长篇小说中唯一一部对当下现实不仅直面而且充满关切的作品。在1月10日的新书发布会上,贾平凹与潘凯雄进行了一场深度对谈,讲述了创作这部小说的心路历程。

  《带灯》把视角瞄准中国的基层,关注的是一群基数庞大却轻易就被人忽略的角色。小说的主人公是一个名叫“带灯”的女乡镇干部,她是镇综合治理办公室的主任,主要负责处理乡村所有的纠纷和上访事件,每天面对的都是农民的鸡毛蒜皮和纠缠麻烦。农村的琐事让人心烦又让人同情,带灯在矛盾中完成着自己乡镇干部的职责,她既不愿意伤害百姓,又要维持基层社会的稳定。带灯在现实中无处可逃的时候,把精神理想寄托放在了远方的情感想象之中,远方的乡人元天亮成了她在浊世中的精神寄托。小说从一个女乡镇干部的视角透视当下的中国社会,通过她的工作展现当前的基层中国现实,通过她与远方人的通信展示基层干部的精神和情感世界。

  贾平凹说:“深入了乡镇政府,知道着那里的生存状态和生存者的精神状态。我的心情很不好。既然不能女娲补天,那也得杞人忧天么,或者因为我是共产党员吧。”《带灯》的主角所身处的环境正是中国基层矛盾最为集中的地方。贾平凹在书中所描述的樱镇完整展现了中国农村的风貌,小到邻里之间为争一棵柿子树,大到干部作风、贪污腐败等问题都让“带灯”处于漩涡的中心,他借“带灯”之口把中国基层生活中的问题展现在读者面前,正如他在书中所写:“它像陈年的蜘蛛网,动哪儿都落灰尘。”

  贾平凹的《带灯》首次以女性为主角,众多男性人物都是为了“带灯”而设置,这与他以前长篇小说中的设定有着极大的反差。贾平凹之所以能够把“带灯”这个女性角色描写得如此丰满,素材是来源于他身边“综治办”的女干部。贾平凹在《带灯》的后记中写道:“她经常与我联系,在短信里讲述她的生活和工作。她还定期给我寄东西,比如五味子果、鲜茵陈、核桃、蜂蜜,还有一包又一包乡政府下发给村寨的文件、通知、报表、工作规划、上访材料、救灾名册、领导讲稿,有一次可能是疏忽了吧,文件里还夹了一份她因工作失误而写的检查草稿。”这位乡镇干部滔滔不绝地倾诉着,而贾平凹则在一旁安静地倾听着,正是这样的结识,让他了解了另一样的生活和工作,也让他开始关心起那个深山地区的天气预报。奇特的缘分让贾平凹再次提笔,写下了《带灯》。

  对谈

  贾平凹:这些年我一直在下面

  潘凯雄:这个主人公的角色本身是非常近距离写实的,这个女的本名叫萤,后来改成“带灯”,她的职务是樱镇综合治理办公室主任,社会综合治理办公室一个重要职责就是维稳,维护社会的稳定。维稳有一个重要的工作就是要解决上访问题,把上访者堵到这里,不要到县里去。中国乡镇的基层生活在某种意义上又是中国社会很大程度上的缩影,而且这么近距离写实,你怎么会碰这个东西呢?

  贾平凹:当时写这本书,设计写带灯,一切都围绕维稳等日常工作。在写的过程中,考虑到中国最底层的社会那种现实感。为什么写这种生活?我觉得目前改革开放到这个时期,社会转型到这个阶段,社会基层确实有很多危机,人性的东西也在集中爆发,有许多值得人们关注的地方。我写完《古炉》,这些年一直在下面,跟社会最底层没有断过接触,尤其《古炉》写完以后有一段休息,跑了好多社会底层的地方,看到好多问题,当然这些问题自己也有些忧心,也想把自己的感想表达出来,所以就写了这个《带灯》。

  潘凯雄:的确,这样一个高度对现实投入关照的作品,不光是文学界,我觉得是整个文化界,包括出版界关注的一个热点。在过去一年,社科类图书出版当中,中国问题、中国题材的作品特别多,大家不约而同的一种殊途同归。平凹兄这回是用文学的、小说的形式来传达他的思考。除了注意到题材、人物是中国最现实、最基层的,同时里面还强调了怎么样用现代意识来关照这些问题。从作品里面看,其实是一种最中国化的表达,你是怎样理解所谓现代意识的?

  贾平凹:看完这本书以后,有些人说现实生活原来这么令人不舒服,有这么多问题,这里是不是要批判什么东西,或者抗争什么东西,带灯这个人物是不是你要维护什么东西、推进什么东西。我在选取《带灯》素材的时候,是有这样一个考虑,一方面我所用的材料必须都是真实的从生活中长出来的东西,而不是在房间里面道听途说或者编造的东西。另一方面,我选取这些写作材料要有中国文化的特点,所谓中国的特点就是中国文化的特点,这里面呈现出的国情、民情,已经是一种以文化为背景的。

  在社会大转型时期,世界上很多国家都在改变,但是中国这种情况跟其他国家不一样,为什么不一样?文化不一样。为什么有上访,为什么有维稳这种情况,有总的文化背景在里面,人的好多行为都在时间的下面流淌着,作家就是把这种似乎好像无界的东西呈现出来,因为作家毕竟不是政策的决策者,他只能尽他的能力、尽他的感悟来呈现出使大家关注或者警觉。所以我后期也谈到,我自己虽然没有能力去改变,但是可以把自己的感悟呈现出来给社会。

  潘凯雄:《带灯》里面还有一个特别现象,贾平凹是比较会写女性的作者,在他以前的作品中女性形象也出现很多,但是仔细想一想,以前作品里面出现的女性形象,基本上是围绕男人转的,例如《废都》里面的庄之蝶,周围一圈女的,但是是以男性为中心。而这部作品彻头彻尾的以女性形象为中心。在带灯身边一堆爷们,一堆汉子,是围绕带灯来转的。这样一种大的转变怎么出现在这个作品里?其实维稳办主任,很容易让人想到是复员军人、一个大汉,但是你却用很漂亮还能写情书的女的,怎么考虑这样的设计?

  贾平凹:在下面跑动的时候发现有类似这样的人物,我也是想提供这样的人物。

  以前自己的作品,女性也写了好多,但不是作为一号人物对待的。带灯作为一号人物,现实中接触了这样的人物,自己特别感兴趣。再一个我觉得,在树立这个生活原形的时候,觉得这个人特别厉害,在下面干的特别好,在基层工作,跟老百姓打交道,那是特别复杂的工作,不是说原则性强、责任心强就可以干成事情的。在《带灯》这本书里写到好多有趣的事情,带灯长得特别漂亮,但又特别清高,跟她同时交往的人很多,她都瞧不起那些人。因为她在乡镇部门工作时间长了,她必然或多或少有乡镇干部身上的习气,但是她也有她的同情心。我自己积累了这些材料以后,觉得应该好好写一写。在基层政府里面维稳是最重要的,考评过程中维稳也是一票否决的,你出了啥事,当事人不能升迁,我这本书里面详细写到了这些东西。男作家写女性的时候,我觉得从另外一个角度来写,可能更特别一些。

  潘凯雄:这个作品的创作过程也是很有意思的。我当时看这个稿子的时候觉得有点怪里怪气的,一方面那些最基层的社会矛盾,也没有多少文化的农民,的确有农民的狡黠,有胡搅蛮缠,也的确有很多他们生活的困难,按照我们习惯思维的想象,处理这样一个事情,应该是比较彪悍的人,结果这里过一段就有带灯的信,带灯的信大谈自己的心理活动,这种精神恋爱,省政府的副秘书长完全是她心中的一个情人,而且她还用手机给人家发短信,又文气得要死。这两个部分从文体来说特别不和谐。往后看,后记里面写到真有这样一个人。能不能把你奇特的写作过程跟大家有一个分享?

  贾平凹:在下面碰到这样的乡镇干部,这个人特别智慧,她的文化水平属于大学水平的,但她不喜欢维稳。遇到这个人以后,确实令我感动,她在下面很辛苦,而且工作能力很强。这个人后来跟我成为朋友,就发了好多东西给我,她之所以不停的发信,因为在乡镇干部里面她属于小字辈,有文艺青年的这股劲,但是环境又不允许,也没有更多的事要做,也没有什么团体来交流,她整天面对的就是那些上访的人。大家知道,上访人员在上访的过程中,各种情况都可能发生,有的胡搅蛮缠,有的对你威胁,所以她整天面对这个东西,你能想象,那么清高的一个女子,在那样一个环境中,她最后生活下去,完全是靠自己的精神生活来支撑。她的精神生活里面,元天亮这个人当官当得很大,她就给这个元天亮不停地发信,她每天要不发信总觉得好像一件事情没有做,她说要把她的工作报告给元天亮,慢慢的就做了他的情人。像我这些作品,每个作品、每个人物,都有深入原型的,在我写作的习惯里面,必须要把一个原形抓过来,依照着他来发展,没有原型就写不出。但是这个原型和小说写完以后是两回事情。

  潘凯雄:每一个人物都有原型,也就是说一个作家要创作出有地气、有强烈生活质感的作品,生活的积累的确还是非常重要的。当然,光有生活也不一定出好作品,还要加上作者对生活的独特理解和独特表达。我也注意到这么一个说法,因为《带灯》本来的名字叫《萤》,以这样一个萤的形象,燃烧了自己,照亮了别人,我读的时候倒没有觉得那么崇高,这两天听到这种说法比较多,当然一个作品见仁见智,你自己写这个人物,是要让她燃烧自己照亮别人?还是压根没有考虑崇高的主题?

  贾平凹:刚才我讲要呈现一些社会的事情,但是写作品的时候,作品中好的东西,这个背后肯定要有好的东西,因为我写作的风格不是特别激烈的那种写法,只是单单的把这个事情阐释,自己不需要增加更多感情色彩的力量,一切由读者去做判断。

  但是对于带灯这个人物,她原来叫做萤,她在看辞典的时候,里面经常说“腐草化萤”,萤火虫生于草里,她觉得这不好,她后来改成带灯。她这个灯是自带的,而不是别人给她的光亮,而是她自带的,这样就变成了带灯。带灯这个名字,好象一般人不把这个词作为名字,但是这里面有好多意义的东西。比如说在最底层社会环境中产生这样一个人物,因为这个人物大学毕业分配到这,当然你也可以不干,但是在当地来看,因为乡镇干部一个月挣两三千块钱,这个工作还是比较稳定的,她就在那一直干下来。她在这种环境下,她要把这个工作干好,一方面她要尽她的责任,一方面她有她向往的东西,但是这些向往的东西有的又完不成,所以这就出现她后面凄凉的表达。毕竟萤火虫的这个灯不是火把也不是日光灯,因为它的光就是微弱的,不可能多亮,最终它的命运是悲惨的。带灯就是在黑夜中带了一盏光线很微弱的灯。作品最后出现一大片萤火虫,写到这的时候我是想,虽然带灯最后心理受到伤害,脑子也有些问题,出现好多病,后来她也上访,当时出现萤火虫的时候,我就想,在当今社会,每个人如果都像这个萤火虫一样,靠着自己一点点光亮还可以照亮好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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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杜平)